现身的时候,绿柳才黄半未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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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墨消失了。

  王国庆的生活,被框在四四方方的田字格里了——就像他的签名。人家签名都喜欢龙飞凤舞,越拧巴越好,他不,端端正正一笔一画,拿自制的田字格一套,若那一捺写长了一毫米,他会把文件撕了,抬头跟秘书说,重新打吧!在家看阅兵的时候,他两眼直直盯着屏幕,有谁的腿抬得不到位的,他急得把遥控器当指挥棒,大喊:腿高点儿,高点儿。

  二月春寒料峭,绿柳才黄半未匀。

  三年之后,水墨又出现了。

  王国庆的老娘直摇头,这娃,怕是强迫症。

  阳台新开的两朵粉嫩桃花,隔着几滴薄薄的七彩水珠笑得羞怯,在枝头轻轻晃荡欲语还休,我不禁看得有些发怔。这般妍丽景致,这般绝色天成,床气一扫而空,心境跟随东面的朝阳一起攀升。昨夜梦中就不曾停止念过的人,今日上午还有邀约,怎还如此挂念,像是情窦初开的黄毛小子,情难自禁。

  消失的时候,她是一个面带桃花的姑娘。

  听者一愣,强迫症是病,得治啊。他老娘幽幽说,好,治,这就找人来治他。于是,王国庆的相亲生涯就此开始。

  从何处说起呢?

  出现的时候,她是一个结着愁怨的少妇。

  漫长的一年零三个月,王国庆每周同一个时间去同一家店,坐在同一个位子,喝同一款咖啡,见不同的女人。具体的过程不详,只知道那里的服务生私下嘀咕:这老板招啥人呢,好挑剔?

  去年将近此时,城西公园朝阳湖边,柳条方抽出新芽,草丛中探头探脑地钻出几簇如星点般嫣黄的小花。售卖书报香烟饮料的小贩眉开眼笑地招揽着每个途径摊边的行人,禁止车辆通行的小道上徒留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轻响,远处广场上空鸽子自由飞翔。

  “秋天把旧叶子揉掉了,你要听新故事吗。”

  一年三个月零十四天的时候,相貌平平的曾小凡出现了,她每喝一口咖啡,都把杯子准确地放在杯垫的正中央,一下就把王国庆镇住了,忘了事先准备好的刁难伎俩,忽然就真的想相亲了。当他看见她去洗手间之前细心地把椅子摆放到跟旁边椅子完全一致时,他无可救药地爱上她了。

  就在我百无聊赖将书本合上抬眼欲活动下脖颈时,她踏着晨曦盈盈走来,巧笑嫣然,带着晨跑后水润的芬芳,就这样坐到了我身边的长凳上。无法形容她的美好,肤如凝脂,齿如瓠犀,含笑的眉眼,如闪耀的星辰掉落于烟波之中,激起湖水微荡。

  “静静的河水睁着眼睛,笑着说:总有回家的人,总有离岸的船”简媜文集我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抬起头正好瞥见群里沙子和大船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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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你好”,清喉娇啭,如出谷的黄莺天籁般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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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上曾小凡的他,立刻展开疯狂的攻势。具体怎么攻咱就不细说了,一个有钱老板追女孩子,就那几步。不过有一步很特别,起了决定性作用:他气喘吁吁地把一只大木箱子扛到她家里,她拆开一看惊呆了,里边全是用彩色纸折出来的心形,每一个都只有指甲盖大小。他告诉她,这样的心形,家里还有几箱呢,他十几岁就开始折了,一直存着,他相信总有一天它们会带给他最纯真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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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子问大船,你猜昨天谁加我QQ了?

  曾小凡家的钟点工都被感动哭了,那曾小凡还能拒绝?

  “没打扰到你吧?”

  大船回答:莹莹?

  结婚那天,他们把那些心形倒出来,装进新房一个巨大的玻璃鱼缸里,那是他们爱的见证。

  “嗯,没事。”互递微笑。

  沙子骂道,你个大***。

  婚后的曾小凡果然过上女王的生活了。做饭洗碗有保姆,除此外的其他家务,别说曾小凡了,连保姆也没机会碰。有一天曾小凡闲着无聊,就把刚收进来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结果王国庆回来看见了,全都从衣柜里搬出来,一件件摊开重新叠。曾小凡愕然,我叠得不好吗?很平整啊。王国庆挠挠头说,也不是不好,就是没按我的方式叠。曾小凡就细心观察他是怎么叠的,第二天照着他的方法叠,结果他还是皱皱眉拆了重来。几次之后,曾小凡也就放弃了。

  少时,目送她离去的背景发怔,然后回家。

  大船又说,难不成是水墨?

  最让曾小凡难受的,是王国庆每天晚上等她洗澡洗头后,一定要把地上的头发一根根捡干净,把滴在地上的水渍用布擦干净,再一遍又一遍地拖地,直到地板都能当镜子了,才满意地洗澡睡觉。问题来了:等王国庆做完这一切,曾小凡早已在寂寞中睡去了,王国庆也只好在寂寞中睡去。有时候曾小凡故意不睡,这倒让王国庆为难了,你不睡,我没法拖地呀,你看,刚拖过的地,又印上了鞋印。曾小凡只好上床去等,等得昏昏欲睡,等到王国庆的手触碰她的身体时,她只想赶紧结束好睡觉。当然王国庆也觉察出不妥了,决定忍住不去看地板,直接洗澡上床睡觉,结果半夜他还是忍不住穿衣下床,把睡前省略掉的步骤补上。这么一来,第二天少不了哈欠连连。

  有了顾盼,早起也有了动力,全身体细胞无声催促着去那处读书。“巧遇”数次之后,我们攀谈起来。女孩叫乔歌,家在附近,正逢春假回家,喜欢这个幽静的公园,喜欢《女友》,喜欢三毛,与我一样。不意外成了朋友,谈笑间,像巧遇知音,开怀异常。

  沙子发了一个黑脸的表情表示默认 。

  每次聚会,闺密们都会七嘴八舌数着曾小凡的种种幸福,又有钱又肯做家务的男人,哪找去呀!曾小凡一般都沉默不语,可这次她沉默过后,忽然冒出来一句:我想离婚。

  很快春节来到,我变得繁忙,走家窜门难得挨家,于是久不再去公园。初六才过,带着精心挑选的一只挂着蓝色小熊的手机链儿,作为春节礼物打算送她,再到公园,连续几天寻遍仿佛阔别了许久的景致,却再也不见她的身影。

  然后,所有的旧时光,都重叠在了一棵树上
,我又想起了那个叫做水墨的姑娘。

  闺密们都笑了,可曾小凡真不是开玩笑。出来跟闺密聚会之前,她刚刚跟王国庆吵了一架。起因很简单,王国庆公司事忙很晚才回,一回家就开始收拾,把抱枕放回沙发正中央,把放在桌子左侧的遥控器移回右侧……边收拾边抱怨,你能不能东西不要乱动呢,这样我又要半夜才能睡了,你就不能体谅下我?

  多么惋惜,我们还未留下彼此QQ和联系电话。如花般娇俏的女孩成了来年我心中最无法忘怀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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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小凡无辜地说,我明明都摆整齐了啊!

  时光飞逝,又至春节。前几日回到家中,于第二日早上就迫不及待去了公园,公园却已被改造成了文艺商城。我止步不前,像包围自己的泡沫突然破掉,心晃悠悠地往下掉。紧紧握着小熊手机链儿,这个手机链儿一直安稳地挂在我的背包上。去街客买了杯果汁,在留言板上留下两行简短的小字,无比失落地踱步回家。

  part1:你就像风一样来了又走,我的心满了又空。

  王国庆说,不是这样摆的!

  再去那里又是好几天后,身旁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将视线框成只见寸土之地,人来人往的街上,不起眼的我很快就被淹没在街角。蹒跚走进街客,无意识地看了前些天自己留言的下方。“你可记得与你畅谈三毛的我,何日再重逢?”“乔歌,10号上午此处,不见不散。”

  最初认识水墨的时候,很多人聚集在一个名叫私人会所的诗词楹联QQ交流群,那个时候,她还在读大四,一个白白净净的漂亮的小姑娘,单眼皮,笑起来特别美,活波开朗,人见人爱。她会利用一个上午的时间化一个美美的妆,然后和女同学一起出去浪。也会利用一个周末的时间,去春煦路发一天的传单做兼职,完了买一只最喜欢的甜皮鸭,一边慢条斯理的啃着,一边用油腻腻的手指敲着键盘和我们一起行走在那些平仄的文字之上。

  曾小凡火了,什么都不能碰,这还叫家?

  怀着不能言喻的喜悦与紧张,我来到相约之地。只一个与梦中影像重叠的背影就让我开怀到红透眼眶,面颊发烫,努力使自己展现一个灿烂的微笑,刚要开口,彼处那人像有心电感应般回头探望,如初见巧笑嫣然,肤如凝脂,齿如瓠犀,含笑的眉眼,如闪耀的星辰掉落于烟波之中,激起湖水微荡。

  我至今对她的印象依旧保持着最初的漂亮,漂亮的脸蛋,漂亮的妆容,漂亮的身材还有漂亮的手指。

  王国庆盯着她说,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你会把东西整整齐齐摆回原位的。

  “你来啦?”

  后来水墨大学毕业了,回了长沙,她和相恋很久的男朋友也分手了。其中的缘由
,我们不是很清楚,也不便多问。只记得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午夜,水墨空间动态更新,她伤感的说,“最美的就是下雪天,这样能一直和你并肩走到白头。”

  我那叫细心,你这已经是病态了!曾小凡说。

  “嗯。”

  然后她很难过。

  你觉得我有病?王国庆问。

  乔歌的笑,像春天!

  我们也替她难过。

  你就是有病,强迫症不是病啊?曾小凡说。

 

  然后她喊前男友渣男。

  王国庆不说话了,曾小凡也不说话了。几天后,曾小凡收拾了东西,搬回自己以前住的地方。临出门前,悄悄从浴缸里抓了一把心形放进口袋。

  我们一起喊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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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损友大船和水墨之间有过一段暧昧不清的过往
,用现在的网络语讲,大抵上就是互相聊骚吧,你撩我撩你的那种。撩到后来彼此进了对方的黑名单,一段扑所迷离的感情成了殊途。

  几个月后,当曾小凡把协议放在王国庆跟前的时候,他以超慢的速度一笔一画签名,然后掏出他那个自制的田字格一套,摇摇头,把协议撕了,问,还有吗?曾小凡又掏出了一份,王国庆又没签好,撕了。曾小凡把文件包打开扯出一大沓,说,慢慢签,不够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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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国庆放下笔,盯着曾小凡看,轻声问:那个,你能回来吗?我这强迫症是越来越严重了,半夜醒来看见床的另一边空着,没一晚能睡安稳觉。曾小凡忽然抽搐了一下,拉起王国庆就往自己住的地方跑。王国庆进门一看,惊呆了,抱枕放在沙发正中央,遥控器放在桌子右侧一角,地板亮得可以当镜子……曾小凡一手捶在王国庆胸口,你这病都传染给我了!

  原来,多少个鱼死网破,也曾鱼水之欢,多少个黑名单,也曾互道晚安。

  往后的几年,无聊的我们一直拿他们的那段畸恋在茶余饭后调侃
。大船也会气的鼻子冒烟,甚至对我们爆粗口。其实现在想想也无非是你爱她,她爱他,他爱他。最后谁也不是他的她。

  沙子对水墨的情感也一直埋藏的很深很深,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察觉到。他一直很关心水墨,冷了记得叮嘱水墨多穿衣,饿了就教唆她去买个甜皮鸭,他会不坏好意的说,女孩子不要减肥,吃得胖胖的,以后好生养。我们都以为这是再平常不过的嘘寒问暖。

  直到有一天:

  玩对联接龙的时候,水墨和一个群员因为格律问题产生歧义,一气之下,水墨退出了QQ交流群,沙子傻了,黯然伤神了几天,然后更新日志写到:“网中聚散皆诗起,联事未完成陌途。”我知道,沙子对这个姑娘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

  水墨像风一样,来了又走。

  沙子的心满了又空。

  原来,沙子真的喜欢上了这个像雾像风又像雨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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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art2:“人有意,事无常,自成伤。湘西常记,把酒消愁,夜卧沱江”

  2011年的冬月,沙子和水墨相约去了湘西的凤凰古镇游玩,回来后没几天,沙子就彻底的消沉了下去。人也消瘦了,话也少了,楹联诗词讲义也不管不顾了。

  在我们都一头雾水的时候,一个特别要好的朋友找到我说,莹莹啊,你们没事多去陪沙子聊聊天,开导开导他,那孩子估计是钻进死胡同了,一时半会想不通,水墨那个丫头不厚道,玩弄了沙子的感情。”这时我才恍然大悟,联想起前面的一阙诉《衷情.凤凰》才明白一二。

  人有意,事无常,自成伤。

  沙子的填词中,《诉衷情》最是出彩
,一首是怀念他大学女友大头的,一首便是这个记凤凰。

  原来,他把水墨放在了和大头一样的位置。

  原来,他是真的爱着。

  沙子是一个性格沉稳,寡言少语的人,他喜欢把所有的不开心不愉快都捂在心里,然后慢慢的消化,可是心事这种东西,你捂住了嘴,它却从眼睛里跑出来了。

  那种痛彻心扉,也只有爱过的也才能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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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art3:一场旧梦,各自南北。

  水墨从沙子世界彻底消失的次年,结婚了。她嫁给了一个大腹便便,胳膊上有着纹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男人
,她带着她的金毛狗狗,一起嫁入了金链男的家里。他们的婚礼很豪华,刺眼的纱裙,血红的玫瑰,几克拉的鸽子蛋。

  她也彻底的从我们的世界消失了,微博取关,QQ删除,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一样。夜深人静的时候,沙子总是会想起那个夜风透凉的沱江
,那个竹筏上红衣服的女孩,还有那个白皙手指拍起来的水花。

  可是,再舍不得也要说再见,水墨已经成了别人的新娘,一场旧梦,各自南北。

  他们曾经相爱,分开之后,习惯把对方拉黑,老死不相往来,逃避那段刻骨铭心的岁月。

  《山河故人》里面有这么一句话说是: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迟早都是要分开的。

  水墨陪着沙子走过那么一小段,至少,曾在沙子那方波澜不惊的水面激起过浪花朵朵。

  可是水墨的爱情太短,短到没有,沙子的遗忘很长,长过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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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art4: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所有的离别都是否还留有尾声?

  那些只言片语铭记在时光的轨迹里;当岁月都已失去,偶然与过往相遇,我们还能哼唱出曾经的旋律?

  记忆慢慢褪去,照片都已经泛黄,11月的天空也一天天的转凉。

  水墨带着浅浅的笑意款款而来 ,此时她已经恢复了单身。

  “这些年你过的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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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过的好,我就好 ,你过的不好,我就不好”沙子回答。

  “对不起,我来晚了,”

  沙子说:“如果 ,有走不完的路,我一定去走;

  如果,有变不了的爱,我一定去求;

  让懂得人懂,让不懂的人不懂。

  让世界是世界,我甘心做自己的茧。”

  一座熟悉的城,两个温暖的人,一段闲散的时光,一院子的风和太阳。

  沙子作诗,水墨作画。

  听说,旁边桌子上那对儿白玉围棋罐,还是大船送的呢。

  文/傻的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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