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的太空中处处都是上帝的天国,  有一个人新为字母读本写了些小诗

  有一个人新为字母读本写了些小诗;就像旧字母读本一样,每个字母两行;他认为该有点新东西,那些旧诗太过时了①,现在他十分喜欢自己写的了。这新的字母读本只是刚写出来,和那本印刷装订好的老读本一起被并排放在那大书柜上,书柜上还放着许多传授知识的和许多有趣的书。可是老字母读本自然很不愿意和那新读本做邻居,所以便从书架上跳了下来,同时还用腕子推了一下那本新的,所以那新的也掉到了地上,它的一张张散叶落得遍地都是。老字母读本把第一页翻开朝上,这是这本中最重要的一页;所有的字母,大写的小写的,都写在上面。这一页上面有其他的书稿以存在的一切,字母,全部字母,这些字母却统治着整个世界;它有着可怕的威力!全看让它们怎么样排列拼合起来了;它能叫你活,它能叫你死,叫你欢乐和痛苦。它们单个独自呆着的时候,什么意思也没有,可是如果把它们排起来,——是啊,在上帝让它们服从他的意旨的时候,我们能够感到的东西比我们能够承受的要多得多,压得我们深深地弯下腰去,可是字母却能扛起它来②。
  它们现在面朝上躺着!大写字母A里的大公鸡③身上的红色、蓝色和绿色羽毛闪闪发光;他挺着胸,因为他知道字母意味着什么,他还是这些字母中唯一一个活的东西。
  在老字母课本掉到地下的时候,他拍拍翅膀从书上飞了出来站在书柜的一个边上,用嘴理了理自己的羽毛,高声啼了起来,引起了一阵回响。书柜里的书在没有人使用它们的时候,总是像睡觉似地一排站定,现在感觉到有了号角声了,——于是公鸡高声清楚地讲起那本可尊敬的旧字母读本所受到的那些不公。
  “现在是什么都讲究新,讲究与众不同!”他说道,“讲究超前!孩子们竟聪明到了在认识字母前就能读书的程度。‘要给他们点新的东西!’他,那个写那本现在散落在地上的新的字母读本的人,这样说。我知道它们!我不止十次听到他读给自己听!他得意极了。不行,我得去要我自己的,原来那体面的桑塔斯④,还有上面配的那些画;这些我一定要去争,一定要为它们高声啼叫!书柜里的每一本书都清楚地知道它们。现在我要读一读那些新写的;心平气和地读它们!让我们意见一致起来:它们不行!”
  A.保姆⑤   一位保姆身穿星期日盛装,   别人的孩子是她的荣光。
  B.农夫   一位农夫以前日子极不幸,   现在他经常生活有富余。
  “这首小诗我觉得真是枯燥无味,”公鸡说道,“不过我还是念下去!”
  C.哥伦布   哥伦布漂洋又过海,   陆地便大了整一倍。   D.丹麦
  关于丹麦国家有传说,   上帝不会撒手不管丹麦国。
  “许多人这下子会觉得它很美了!”公鸡说道,“但是我却不!我一点儿不觉得这有什么美的!——继续念!”
  E.大象   大象走起路来脚步重千钧,   不知它的心是不是年轻。
  F.月蚀   月蚀对月亮大有益,   这样它可以戴上便帽转悠悠。
  G.公猪   即使你给公猪鼻子穿上铁环子,   他也学不成个体面东西。
  H.妙哇   世人常常妙哇妙哇的,   它成了轻率使用的词。
  “这怎么能叫孩子读得懂?”公鸡说道,“在封面上倒是写得清楚:‘字母读本,大人小孩皆宜,’可是大人要做的事比读字母诗多得多,小孩又读不懂!什么事总得有个限度!念下去!”
  J.大地   大地是我们的母亲,广大又辽阔,
  最终我们又转回母亲的怀抱。   “这可太粗野了点!”公鸡说道。
  K.母牛、小母牛   母牛是公牛的夫人,   小母牛将来也一样。
  “这种家庭关系怎么才能对孩子说清楚!”   L.狮子、夹鼻眼镜
  野狮子鼻子上没有夹着眼镜,   剧场里那驯服的狮子倒夹着一副。
  M.早晨的太阳   清晨的太阳光明又灿烂,   可不是因为公鸡曾鸣唤。
  “真叫我肉麻!”公鸡说道;“不过我倒结了个好伴儿,和太阳结了伴儿!念下去!”
  N.黑种人   黑种人一辈子黑,   没有人能把他们洗得白。
  O.橄榄叶   最好的叶子——你知道吗?   那便是鸽子衔来的橄榄叶。
  P.额头   人的额头里装的东西,   常常比时间和空间装的多得多。
  Q.牲畜   家有牲畜真是了不起,   就算牲畜很小也好得很。
  R.圆塔   尽管你生来像圆塔,   你也并不因此就荣耀。   S.猪
  不要以为林子里有你们好多猪,   你就觉得自己了不起。
  “请容许我啼几声!”公鸡说道,“读这么多东西是很费精力的!总得换口气!”——于是他便啼了起来,那声音便像铜号一样。这是很愉快的——对公鸡来说。“念下去!”
  T.煮茶罐、茶壶   煮茶罐只和烟囱地位一个样,
  可是却能像茶壶那样唱。   U.钟   虽然钟始终不停地敲、不停地走,
  人却伫足在永恒的半途中。
  “这太深奥了,”公鸡说道,“让我够不着底!”   V.浣熊
  浣熊洗它的食物没完没了,   直到食物都没有了。
  “这里他可再拿不出什么新货色来了!”   X.赞蒂普⑥
  婚姻的海洋中有礁岩,   苏格拉底管它叫赞蒂普。
  “他不得不把赞蒂普抬出来!这里用赞塔斯更高明一些。”
  Y.宇格德拉西尔⑦宇格德拉西尔树下是神祇的地盘,
  树已死,神祇也跟着把命丧。
  “现在我们快念完了!”公鸡说道,“这总是令人欣慰的事。念下去!”
  Z.西弗尔   在丹麦西弗尔是西来的风,   它透过裘皮让你浑身冰透。
  D.驴   驴就是驴,   即便它身上披着漂亮衣服。   Q.牡蛎
  牡蛎对世人不放心,   它清楚,人可以从它的壳里把它挑出吃掉。
  “总算到头了!可是还没有了结!它要被送去印出来!于是大家便要读它!要拿它来取代我那本书里有价值的老字母!诸位,学术性的非学术性的,单本的成套成集的,有什么意见?书柜有什么说的?我已说完了——轮到别的采取行动了!”
  书和书柜立在那里不动,公鸡又飞回大写的A里去,高傲地四下望着。“我啼得很好,我唱得很妙!新的字母读本可学我不像!它一定要完蛋!它已经完蛋了!它里面没有公鸡!”①指齐勒写的看图识字本。那个读本从1770年到1840年间一直在丹麦被广泛采用。
  ②丹麦的许多安徒生专家对这一大段有各种解释。有一种说法,安徒生这里指的是圣经。
  ③这是欧洲编排书籍的艺术的表现。在一篇或一大段文章开始时,要在第一个字母那里画一幅装饰画,将这字母包了进去。公鸡象征警觉。在德国的识字课本中,在开篇时必须画一幅公鸡,这种做法也传到丹麦,而这个传统一直传到近代。
  ④这是丹麦作家尤·克劳森写的一个看图识字本中解释“X”这个字时的诗。诗是这样的:“桑塔斯(Xanthus)是这样的马一匹,海神说它最神骏。”
  ⑤保姆在丹麦文中是以“A”开头的。以下的诗题的名词都是以字母顺序中相应的字母开头的。
  ⑥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的妻子。
  ⑦在北欧神话中的一株梣树。树冠伸入天空,但它的根却深深生在人间,在巨人所居住的地方和在地狱中,巨蛇尼胡不断地啃食它的根,但命运女神诺娜不断浇灌它,因此它是长青不死的。宇格德拉西尔是生命在受到不断摧残但却永生不屈的象征。

  我们一生的日子中最神圣的一天,是我们死去的那一天。这是最后的一天——神圣的、伟大的、转变的一天。你对于我们在世上的这个严肃、肯定和最后的一刻,认真地考虑过没有?
  从前有一个人,他是一个所谓严格的信徒;上帝的话,对他说来简直就是法律;他是热忱的上帝的一个热忱的仆人。死神现在就站在他的旁边;死神有一个庄严和神圣的面孔。
  “现在时间到了,请你跟我来吧!”死神说,同时用冰冷的手指把他的脚摸了一下。他的脚马上就变得冰冷。死神把他的前额摸了一下,接着把他的心也摸了一下。他的心爆炸了,于是灵魂就跟着死神飞走了。
  不过在几秒钟以前,当死亡从脚一直扩张到前额和心里去的时候,这个快死的人一生所经历和做过的事情,就像巨大沉重的浪花一样,向他身上涌来。
  这样,一个人在片刻中就可以看到无底的深渊,在转念间就会认出茫茫的大道。这样,一个人在一瞬间就可以全面地看到无数星星,辨别出太空中的各种球体和大千世界。
  在这样的一个时刻,罪孽深重的人就害怕得发抖。他一点倚靠也没有,好像他在无边的空虚中下沉似的!但是虔诚的人把头靠在上帝的身上,像一个孩子似地信赖上帝:“完全遵从您的意志!”
  但是这个死者却没有孩子的心情;他觉得他是一个大人。他不像罪人那样颤抖,他知道他是一个真正有信心的人。他严格地遵守了宗教的一切规条;他知道有无数万的人要一同走向灭亡。他知道他可以用剑和火把他们的躯壳毁掉,因为他们的灵魂已经灭亡,而且会永远灭亡!他现在是要走向天国:天为他打开了慈悲的大门,而且要对他表示慈悲。
  他的灵魂跟着死神的安琪儿一道飞,但是他仍向睡榻望了一眼。睡榻上躺着一具裹着白尸衣的躯壳,躯壳身上仍然印着他的“我”。接着他们继续向前飞。他们好像在一个华贵的客厅里飞,又好像在一个森林里飞。大自然好像古老的法国花园那样,经过了一番修剪、扩张、捆扎、分行和艺术的加工;这儿正举行一个化装跳舞会。
  “这就是人生!”死神说。
  所有的人物都或多或少地化了装。一切最高贵和有权势的人物并不全都是穿着天鹅绒的衣服和戴着金制的饰品,所以卑微和藐小的人也并不是全都披着褴褛的外套。这是一个稀有的跳舞会。使人特别奇怪的是,大家在自己的衣服下面都藏着某种秘密的东西,不愿意让别人发现。这个人撕着那个人的衣服,希望这些秘密能被揭露。于是人们看见有一个兽头露出来了。在这个人的眼中,它是一个冷笑的人猿;在另一个人的眼中,它是一个丑陋的山羊,一条粘糊糊的蛇或者一条呆板的鱼。
  这就是寄生在我们大家身上的一个动物。它长在人的身体里面,它跳着蹦着,它要跑出来。每个人都用衣服把它紧紧地盖住,但是别的人却把衣服撕开,喊着:“看呀!看呀!这就是他!这就是他!”这个人把那个人的丑态都揭露出来。
  “我的身体里面有一个什么动物呢?”飞行着的灵魂说。死神指着立在他们面前一个高大的人物。这人的头上罩着各种各色的荣光,但是他的心里却藏着一双动物的脚——一双孔雀的脚。他的荣光不过是这鸟儿的彩色的尾巴罢了。
  他们继续向前飞。巨鸟在树枝上发出丑恶的哀号。它们用清晰的人声尖叫着:“你,死神的陪行者,你记得我吗?”现在对他叫喊的就是他生前的那些罪恶的思想和欲望:“你记得我吗?”
  灵魂颤抖了一会儿,因为他熟识这种声音,这些罪恶的思想和欲望——它们现在都一起到来,作为见证。
  “在我们的肉体和天性里面是不会有什么好的东西存在的(注:这句话源出于基督教《圣经·旧约·创世纪》第三章。人类的始祖亚当没有听上帝的话,被赶出了天国,所以人类天生是有罪的。)!”灵魂说,“不过在我说来,我的思想还没有变成行动;世人还没有看到我的罪恶的果实!”他加快速度向前飞,他要逃避这种难听的叫声,可是一只庞大的黑鸟在他的上空盘旋,而且在不停地叫喊,好像它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听到它的声音似的。他像一只被追赶着的鹿似的向前跳。他每跳一步就撞着尖锐的燧石。燧石划开他的脚使他感到痛楚。
  “这些尖锐的石头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它们像枯叶似的,遍地都是!”
  “这就是你讲的那些不小心的话语。这些话伤害了你的邻人的心,比这些石头伤害了你的脚还要厉害!”
  “这点我倒没有想到过!”灵魂说。
  “你们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①!”空中的一个声音说。
  “我们都犯过罪!”灵魂说,同时直起腰来,“我一直遵守着教条和福音;我的能力所能做到的事情我都做了;我跟别人不一样。”
  这时他们来到了天国的门口。守门的安琪儿问:
  “你是谁?把你的信心告诉我,把你所做过的事情指给我看!”
  “我严格地遵守了一切戒条。我在世人的面前尽量地表示了谦虚。我憎恨罪恶的事情和罪恶的人,我跟这些事和人斗争——这些一起走向永恒的毁灭的人。假如我有力量的话,我将用火和刀来继续与这些事和人斗争!”
  “那么你是穆罕默德的一个信徒吧(注:是伊斯兰教徒。)?”安琪儿说。
  “我,我决不是!”
  “耶稣说,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注:这句话是引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6章第52节。)!你没有这样的信心。也许你是一个犹太教徒吧。犹太教徒跟摩西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注:引自《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21章第23节。)犹太教徒的唯一无二的上帝就是他们自己民族的上帝。”
  “我是一个基督徒!”
  “这一点我在你的信心和行动中看不出来。基督的教义是:和睦、博爱和慈悲!”
  “慈悲!”无垠的太空中发出这样一个声音,同时天国的门也开了。灵魂向一起荣光飞去。
  不过这是一起非常强烈和锐利的光芒,灵魂好像在一把抽出的刀子面前一样,不得不向后退。这时空中飘出一阵柔和和感动人的音乐——人间的语言没有办法把它描写出来。灵魂颤抖起来,他垂下头,越垂越低。天上的光芒射进他的身体里去。这时他感觉到、也理解到他以前从来没有感觉到的东西:他的骄傲、残酷和罪过的重负——他现在都清清楚地看见了。
  “假如说:我在这世界上做了什么好事,那是因为我非这样做不可。至于坏事——那完全是我自己的主意!”
  灵魂被这种天上的光芒照得睁不开眼睛。他一点力量也没有,他坠落下来。他觉得他似乎坠得很深,缩成一团。他太沉重了,还没有达到进入天国的程度。他一想起严峻和公正的上帝,他就连“慈悲”这个词也不敢喊出来了。
  但是“慈悲”——他不敢盼望的“慈慈”——却到来了。
  无垠的太空中处处都是上帝的天国,上帝的爱充满了灵魂的全身。
  “人的灵魂啊,你永远是神圣、幸福、善良和不灭的!”这是一个洪亮的歌声。
  所有的人,我们所有的人,在我们一生最后的一天,也会像这个灵魂一样,在天国的光芒和荣耀面前缩回来,垂下我们的头,卑微地向下面坠落。但是上帝的爱和仁慈把我们托起来,使我们在新的路线上飞翔,使我们更纯洁、高尚和善良;我们一步一步地接近荣光,在上帝的支持下,走进永恒的光明中去。
  (1852年)
  这篇作品也收集在1852年4月5日出版的《故事集》里,“最后的日子”也就是一个人“盖棺定论”的日子。他的一生功与过,美与恶,在这一天他的灵魂要在上帝面前做出交代。
  安徒生对基督教的信仰在这里得到真诚的表露。但他的“信仰”与一般人不同,却是“和睦、博爱和慈悲”的化身。他是“人之初,性本善”的崇尚者。“人的灵魂啊,你永远是神圣、幸福、善良和不灭的!”因此“无垠的太空中处处都是上帝的天国,上帝的爱充满了灵魂的全身。”

  风刮过草地,草儿便像一泓清水,泛起层层涟漪;若是它刮过了一片麦田,麦田便像一片海洋,生出阵阵波浪。这是风的舞蹈。请听它讲的:它是用歌把它唱出来的,而且在树林里发出的那响声又不同于墙上的风孔、裂缝和开口的地方发出的声音。你瞧,风在天上是怎样像赶羊群似地追逐着云彩;你听,风在地面上如同守卫人吹号角一样鸣响着闯过敞开的城门。它奇妙地从烟囱口吹进,吹到壁炉里;火于是生出烈焰,溅出了火星,把屋子照得通明,坐在这儿听风讲故事是多么暖和惬意。只让风自个儿讲!它知道的童话和故事比我们知道的加在一起还要多。听,它现在讲什么:
  “呼——呜!刮了过去!”——这便是它唱的歌的副歌。
  “在大海峡①边上有一座古老的庄子,庄墙的砖是红色的,块头很大!”风说道,“我熟悉每一块砖石,以前,它被砌在海角上马斯克·斯蒂②寨子上的时候我就见过它;它不得不被拆下来!砖石又被砌成一道新墙,一座另外的新的庄子,那就是波尔毕农庄③,它现在还在那儿。
  “我见过住在里面的那些高贵的先生、夫人及他们的后代,也认识他们。现在,我讲一讲瓦尔德玛·多伊和他的女儿们④。
  “他头抬得高高地朝着天,一派傲气,他有皇室血统!他不仅会猎鹿,不仅懂得把一瓶酒喝个精光;——总有办法的,他自己说。
  “他的夫人穿着缀金片的衣袍,挺着身子,在亮闪闪的拼花地板上踱来踱去。挂毯富丽堂皇,家具是花了许多钱买来的,雕了许多精巧的花饰。她带来了银器和金器作嫁妆;地窖里藏着许多东西,又存了德国啤酒;雄赳赳的黑马在马厩里嘶鸣;波尔毕庄园里有的是财宝,里面一派富豪景象。“里面有孩子,三位娇姑娘,伊黛、约翰妮和安娜·多瑟亚;我连名字都还记得。
  “他们是有钱人,是有派头的人,生在一派富豪景象之中,长在一派富豪景象之中!呼——呜!刮了过去!”风说道,接着又讲了起来。
  “不像我常在其他古老的庄园里看到的那样,贵妇人都坐在大厅里与使女们在一起摇纺车。在这里,她吹着声音清脆的笛子,还唱着歌;可是唱的并不总是丹麦的古老歌曲,而是些外国歌。这里有丰富的生活,有好客的气氛;远远近近有许多客人来访问,一片音乐声,酒瓶碰击的声音;我都盖不过这些声音!”风说道。“这里有一种高傲的铺张炫耀、主子派头,可是就没有上帝!”
  “那正是瓦尔堡吉斯节⑤的前夜,”风说道,“我从西边来,看见有些船撞碎在西日德兰海岸上;我飞过荒原和碧波万顷的海洋;飞过菲因岛,穿过大海峡,呼呼地喘着气。
  “后来我在锡兰岛海岸波尔毕庄子附近歇了下来,那儿还有一片可爱的橡树林。
  “那一带的年轻小伙子到那儿去捡树枝,捡那些最粗的最干燥的。他们把树枝带进城去,摆成堆,点燃,姑娘和小伙子们便围绕着火堆唱歌跳舞。
  “我静静地躺着,”风说道,“可是我轻轻地碰了一下一根树枝,那一根,那位漂亮的年轻人摆上去的;他的柴火便燃了起来,火焰飞得很高。他被选上了,获得了荣誉称号,成为街头肥仔,第一个在姑娘中挑选他的街头小绵羊⑥。这儿有一种欢乐,一种高兴,超过那富有的波尔毕庄子。
  “高贵的妇人和她的三位姑娘乘着一辆六匹马拉的金光闪闪的车子驶进庄子。三位姑娘美貌、年轻,简直就是三朵好看的花:玫瑰、百合、淡色风信子;母亲本人是骄艳的郁金香。一群人停止了游戏,鞠躬敬礼,可是她并没有向任何一个人问好,让人觉得她是花杆上一朵僵直的花。
  “玫瑰、百合和淡色风信子,是的,她们三人我全都看到了!她们会是什么人的街头小绵羊呢,我在想;她们的街头肥仔会是一位高傲的骑士,或者是一位王子!——呼—
呜!——刮了过去!刮了过去!”
  “是的,车子拉着她们走了,农民们在跳舞。波尔毕、捷尔毕、以及附近所有的城镇都在欢庆夏天。
  “可是在夜里,我起身的时候,”风说道,“那位高贵的夫人躺下了,再也没有起来。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就和发生在所有人身上的事一个样,并没有什么新鲜的。瓦尔德玛·多伊严肃地站着,沉思着,一小会儿;最高傲的树会弯,可是并不会折,他内心深处在这样想。女儿都哭了,庄子里大家都在擦眼睛,可是多伊夫人去世了,——我刮过去!呼——呜!”风说道。
  “我又来了,我常常去了又会回来,刮过了菲因岛的土地,刮过了大海峡的水面,在波尔毕的海滩上歇下来,歇在那宏大的橡树林那边;海鹰、斑鸠、蓝渡鸦,甚至连黑鹤都在这里筑巢。那是早春时分,有的刚生下了蛋,有的已经孵出了小仔子。天呀,瞧它们飞的,听它们的叫声!传来了斧子砍劈的声响,一下接着一下。树林里的树木要被伐下,瓦尔德玛·多伊想建一艘价值昂贵的船,一艘有三层甲台的战船。这船国王⑦肯定是要买的,正是因为这才把树林,海员们的航标,鸟儿的棲身之处,砍伐掉的。伯劳⑧被吓飞了,它的巢毁了;渔鹰和其他的林鸟都失去了自己的家,它们到处乱飞,恐惧和愤怒使它们叫个不停,我很懂得它们。乌鸦和寒鸦嘲弄似地高声叫喊着:‘离开巢吧!离开巢吧,逃吧!逃吧!’“在树林中心,在工人群中,瓦尔德玛·多伊和他的三个女儿都在那里,他们都为鸟儿的叫喊而大笑不已;可是他的最小的女儿,安娜·多瑟亚,心中很难受;人们要把一棵已经半死,光秃秃的枝子上有一个黑鹳的巢的树⑨也砍掉,这时小鹳把它们的头伸了出来,她含着眼泪求情。于是,这棵树总算被留了下来,保留了黑鹳的巢。这只是小事一桩。
  “又是砍,又是锯,——一艘有三层甲台的船建成了。建筑师本人出身卑微,但却仪表堂堂;眼睛和前额告诉人们他是多么聪明。瓦尔德玛·多伊很愿意听他谈,十五岁的女儿伊黛也很愿意听。他一面为那位父亲建船,一面为自己建造了一座空中楼阁,梦想着他和小伊黛成了夫妻住在里面。要是这楼阁有坚实的砖石作基础,有护庄河、有护庄堤,树林和花园,那这也会成为现实。但是尽管他一身是才,可是他只不过是寒酸鸟儿,在鹤群的舞蹈中麻雀跑去干什么?呼——呜!——我飞走了,他也飞走了,他不能留下。小伊黛克制了自己的感情,她不得不克制自己的情感。”
  “马厩里黑色的马在嘶叫,这些马值得一看,它们也让人饱看了一番。——国王亲自派海军上将来视察那艘新战船,商讨购买它的事,他高声地赞扬那些骏马;我听得很清楚,”风说道,“我随着先生们走进敞开的厩门,把料草吹在他们的脚跟前,像一根根金条。瓦尔德玛·多伊想得到金子,海军上将想要那些黑马,因此他才那么样地称赞它们。但是这意思没有得到理解,所以船也没有卖掉⑩,它躺在海滩上,闪闪发光,用木板遮着,成了一艘永未下水的诺亚方舟⑾。呼——呜!刮了过去!刮了过去!太可怜了。
  “冬天田野被雪覆盖,大海峡里满是浮冰,我把冰吹到岸边上,”风说道,“渡鸦和乌鸦成群地飞来,一只比一只黑。它们落在海滩上那艘荒废了的、没有一点生气的孤寂的船上,用极难听的声音为那已不复存在的树林,那许多荒废了的可贵的鸟巢,那些无家可归的大鸟小鸟而鸣叫;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一大堆木材,那艘永远下不了水的骄傲的船的过。
  “我刮起漫天雪花;雪花像海洋一样堆在船的四周,掠过它的上面!我让它听到我的声音,听听风暴要说些什么。我知道,我在使劲地让它得到些船舰知识。呼——呜!刮了过去!
  “冬天过去了,冬天和夏天像我在奔驰一样一齐奔驰过去了,一齐奔驰着,像雪花在飞舞,苹果花在飞舞,叶子在飞舞一样。刮了过去!刮了过去!刮了过去!连人一起!
  “但是,女儿们还年轻,小伊黛像一朵玫瑰,很好看,就像造船的建筑师看见她时那样。她沉思地站在花园里苹果树旁,不曾觉察到我把苹果花吹落到她的散发上。她凝望着红色的太阳,从园子里黑色的矮丛和树木之间望着金黄色的天空,在这样的时刻,我常常握住了她的棕色长发。
  “她的妹妹约翰妮像一朵百合花,艳光四射,神态高傲;像她母亲一样,好似长在一根干脆的花杆上,昂首挺腰。她喜欢走进那悬着祖先画像的大厅;那些画里,夫人们都身着丝绒,挽成髻儿的头发上戴着镶了珠宝的小帽;都是些美貌的夫人!她们的丈夫都披着铠甲,或者披着用松鼠皮做成的有蓝色硬皱领的大氅;剑挂在大腿旁而不是挂在腰间。约翰妮的画像会挂在墙上什么地方呢?那高贵的丈夫又是个什么样子呢?是啊,她在想这些,她在喃喃私语讲着这些,在我顺着长长走廊刮到大厅又刮出来的时候,我听到了的。
  “安娜·多瑟亚,那淡色的风信子,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很安静,喜沉思;那深蓝似水的眼睛露出一副深思的神情,但是,她嘴上挂着的是童稚的微笑。我吹不走这微笑,也不愿吹走它。
  “我在花园里,在空无一人的道上,在农田里遇到她。她在摘各种花草,她知道,父亲可以用这些花草蒸溜出饮料和药剂。瓦尔德玛·多伊是很高傲自大的人,但他知识丰富,知道的东西很多。大伙儿已经注意到,并在私下议论着这一点。他家的火炉在夏天也总是点燃的,那间屋子的门老是关着,这样过了许多个昼夜。可是他不太谈这个。请教大自然的力量只能静悄悄地进行,用不了多久他便可以发现最好的东西——赤金。
  “因此,火炉总是在冒烟,总是噼噼啪啪,冒着火焰;是的,我知道!”风说道,“烧吧!烧吧!我穿过烟囱唱道。剩给你的是烟,是浓烟,是热灰,是死灰!你把自己燃掉!呼——呜!刮了过去!刮了过去!可是瓦尔德玛·多伊却不肯罢手。
  “那些在马厩里的骏马,——它们哪里去了?那些装在柜子里箱子里的金银财宝、金银器皿,田野里的那些母牛,房产和庄子呢?——是的,统统都会熔化掉,会在金坩埚里熔掉,可是却没有金子。
  “粮仓里,食品间空了,地窖、储藏室空了,没有几个人,老鼠一大群。东一块玻璃碎了,西一块玻璃裂了,我用不着从门里进去了。”风说道,“烟囱冒烟的地方,就是在煮饭;这里的烟囱也冒烟,为了赤金,它把一顿顿的饭都吞噬掉了。“我从庄子大门吹进去,像一个卫士在吹号角,可是那里却不见了守卫人。”风说道,“我把屋顶上的风信鸡吹得转起来,发出呼呼的响声,就好像守卫人在塔顶上打鼾一样,可是却不见守卫人;那里尽是老鼠。穷困呆在桌上,穷困呆在衣柜里,穷困呆在食品柜里。门的折叶脱掉了,到处都是断痕裂缝,我到处出出进进,”风说道,“因为我全知道了。”“在浓烟和灰烬里,在不眠之夜,胡须和头发变成灰白色,皮肤变糙变黄了,眼还在贪婪地恋着金子,那令他向往的金子。
  “我把他脸上和胡须上的烟、灰都吹掉;金子没有得到而背了一身的债。我在破碎的玻璃窗和裂缝中唱歌似地吹进去,吹进女儿们的折叠木板床上。那床上的卧具全都退色了,破旧了,她们不得不总是使用这些卧具。这首歌不是唱给摇篮里的婴儿听的!豪华的生活变成了贫乏的生活!我是唯一一个在庄子里高声歌唱的!”风说道,“我用雪把他们堵在屋子里,这样暖和些。”它说道,“他们已没有劈柴,树林被他们伐光了,柴火无处可捡。天气寒冷极了;我刮过窗口,刮过走道,刮过三角墙,刮过屋墙,活动活动,保持舒适。因为冷的缘故,高贵的女儿们都在屋里面躺着;父亲钻在皮褥子下面缩成一团。没有吃的,没有烧的,这就是豪华的生活!呼——呜!刮了过去!——但是多伊先生却办不到!
  “‘冬天之后是春天,’他说道,‘贫困之后便是好时光;——但是,好时光要等待,等待!——现在庄子也抵押出去了⑿,成了一纸当契。现在是最惨的时候——之后便来了金子!到复活节!’
  “我听见他对着蜘蛛网喃喃说道——‘你这勤劳的小织匠!你教会我要坚韧不拔,你总是从头另来,织完了!又碎了——你毫不犹疑地又干起来,从头做起!——从头做起!一个人就应这样,这是会有收获的!’
  “复活节早晨,钟声齐鸣,太阳在天空中嬉戏。像发烧似地,他一夜未眠,一会儿忙着烧,一会儿忙着冷却,一会儿又搅拌,一会儿又蒸馏。我听见他像一个迷惘的魂灵在叹息,我听到他在祷告,我感觉到他摒住呼吸。灯已燃尽,他没有注意到;我吹着炭的火焰,火光照着他那白垩一样的脸,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光痕,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但是眼现在变得大了起来,很大——好像要蹦了出来。
  “看那炼金玻璃杯子!里面闪闪有光!彤红炙手,很纯,很有份量!他用颤抖的手把它举了起来,用发抖的声音喊道:‘金子!金子!’他因此而有些晕眩,我简直可以把他刮倒。”风说道,“但是我只是刮那赤热的炭,随着他穿过屋门,走到女儿们在冻得发抖的房间里去。他的袍子上尽是炭灰,胡须上,乱蓬蓬的头发上,也都是炭灰。他昂头挺胸,高举着那装着贵重的宝贝的容易破碎的玻璃杯子:‘成功了!胜利了!——金子!’他喊道,把玻璃杯举得高高地,杯子在阳光中闪闪发光;——他的手在抖。那炼金杯落到了地上,碎成上千块小片:他的幸福生活的最后一个泡泡碎了。呼——呜!刮了过去!——我从这位炼金人的庄子刮走了。
  “岁末,这里白昼短了起来,寒露结成滴滴小水珠落到红了的浆果和无叶的枝子上,我心情愉快地回来了。我一路吹着,扫清天空,吹断残枝,这不是什么大工程,但是,是应该做的事。在波尔毕,在瓦尔德玛·多伊的庄子里,也进行了另一个样子的清扫。他的对手,巴斯奈斯地方的奥佛·拉迈尔拿着买进了庄子和里面的一切家什的契约来了。我冲撞着破碎了的玻璃窗,敲打着剥落的门,在断痕裂缝间呼呼地叫:奥佛先生不应该为住在这里而高兴。伊黛和安娜·多瑟亚都在哭,落下了悲伤的眼泪;约翰娜僵直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她咬自己的拇指,咬出了血,这对她大有好处!奥佛·拉迈尔答应让多伊先生留在庄子里度过余生,但是他并未因此而受人感激。我在一旁听着;——我看到那位失去了庄子的先生把头抬起来,比平时还要高傲,挺直了脖子。我朝着庄子和一棵老椴树猛地刮去,把最粗的一棵枝子吹断了,枝子并不是朽的。它倒在门前,像一把扫帚,要是有人想打扫一番的话,那里也真的被人打扫了一阵;我想就该是这样。“那是艰难的一天,很难坚持下去的一天。但是精神是坚强的,骨头是硬的。
  “除了身上穿的一点衣服之外,其他东西他们已别无所有;有的,新近买到的装满了从地上刮起的那些残渣的炼金杯子;财宝,答应过的,但却从未实现过。瓦尔德玛·多伊把炼金杯藏在自己的胸前,手中拿着自己的手杖。这位一度非常富有的先生,带着他的三个女儿走出了波尔毕庄子。我把一阵冷气吹在他发热的面颊上,我拍打着他的灰色胡须和发白的长发。我竭力地唱:呼——呜!刮了过去!刮了过去!——那富丽堂皇的美景便结束了!
  “伊黛和安娜·多瑟亚走在他的身旁,约翰妮在庄子门口扭转身去,有什么用,幸福终归是不会转回来的。她望着墙上那从玛斯克·斯蒂的寨子移来的红砖石,她心中想着他的几个女儿:
  最大的姐姐牵着最小的妹妹的手,   茫然地闯向天涯!
  她在想这首歌吗?——这里她们是三个,——父亲也在一起!——他们沿着自己曾乘着马车驰骋过的道路走下去,她们是一帮乞丐随着父亲走向斯密兹斯特鲁普田野,走向每年十马克租金的泥砌的屋子。他们的新公馆,四壁空空,屋子里也空空。渡鸦和寒鸦在上面飞来飞去,啼叫着,像是在嘲笑:‘逃出巢吧!逃出巢吧!逃吧!逃吧!’如同鸟儿在波尔毕那里树木被砍伐掉时叫的那样。
  “多伊先生和他的女儿当然感到了;我在他们的耳边吹来吹去,这些叫唤不值一听。
  “接着他们进到了斯密兹斯特鲁普田野里那泥砌的屋子,——我飞走了,穿过沼泽和田野,穿过裸露的绿的矮丛和叶子落净了的树林,到汪洋大海中去了,到他国异乡去了。——呼——呜!刮过去吧!刮过去吧!年复一年地刮着。”
  瓦尔德玛·多伊怎么样了,他的女儿们怎么样了?风讲道:
  “我见到她们中的最后一个,是的,最后一次,是安娜·多瑟亚,那淡色的风信子,——现在她已经很老了,弯腰驼背了,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十年。她活的时间最长,她知道一切。
  “在矮丛杂生的荒原上,在维堡城的附近,主教堂牧师的新的很体面的庄子建在那里。墙是红砖的,还有锯齿形的三角墙;烟囱冒着浓烟。性情温柔的夫人和美丽的女儿坐在落地窗边,向外望着花园中的垂悬着的枸杞,望着那棕黄色的荒原——。她们在看什么?她们在看一间很快便要坍塌的屋子上的鹳巢。那屋子的屋顶,要是那里还谈得上有屋顶的话,也只是一堆藓苔和藏瓦莲罢了。屋顶遮得最严的地方便是那鹳巢所在的那一块儿,它是唯一帮了忙的,是鹳把它维持下来没有散掉。
  “那是给人看,不是让人碰的屋子;我得小心点儿刮,”风说道。“就是因为鹳巢的缘故,那屋子才得以保存下来。否则,它在荒原上是够吓人的了。主教堂牧师不愿把鹳赶走,于是那陋屋才得以保下来,里面的苦命人才得以住在那里。她应该感谢这埃及鸟,或者说应该感谢往事。因为她有一次在波尔毕曾为它的黑色野哥哥的巢求过情。那时她,那苦命人,还是一个年轻的孩子,在高贵的花草园里的一朵漂亮的淡色风信子。这一切她都记得很清楚:安娜·多瑟亚。
  “‘啊!啊!’——是的,人会叹息,就像风在水草、芦苇丛里叹息一样。‘啊!——在你下葬的时候,没有教堂的钟为你鸣响,瓦尔德玛·多伊!波尔毕庄子的前主人落入土里的时候,穷学生孩子没有来唱圣诗⒀——啊!一切事物都有个终结,穷苦也一样!——姐姐伊黛做了农夫的妻子;这对我们的父亲来说是最严峻的考验!女儿的丈夫,是一个可怜的农奴,主子可以让他受最严酷的刑罚的人⒁。——现在他已经在土里了吧?你是不是也一样!伊黛?——啊,是的!还没有完呢,还有我这可怜的老太婆;我这贫苦的可怜人!解脱我吧,仁慈的上帝!’
  “这是安娜·多瑟亚在那因为鹳的缘故而未被推倒的破败屋子里所作的祈祷。
  “我带走了姐妹中最好的那个,”风说道,“她裁了一身她想穿的衣服!她装成一个贫苦的小伙子,受雇到一个船上去干活。她很少说话,也不将心事形之于色,但是她很愿意干自己的活,只是不能爬桅杆;——于是,在人家发觉她是一个女人之前,我把她吹到海里去了,这大约是我做的一桩好事,”风说道。
  “一个复活节的早晨,和瓦尔德玛·多伊以为他炼出了赤金的那个复活节早晨一样,我在要坍塌的那几爿墙间,在鹳巢下面,听到了赞美诗的歌声,安娜·多瑟亚的最后的歌。“没有窗子,墙上只是一个空洞;——太阳像一个金团升起,把光射到了里面;多么明亮啊!她的眼睛碎了,她的心碎了!即便太阳不在这一天早晨照在她的身上,它们也一样会碎的。
  “鹳为她作屋顶盖一直到她逝去!我在她的墓上歌唱!”风说道:“我在她父亲的坟上歌唱。我知道,我知道她父亲的坟在哪里,她的墓在哪里,除我以外没有别人知道。
  “新时代,另一个样的时代!古老的大道修过了私人的田野,安宁的坟墓被夷成大道;不用多久,蒸汽机便会领着一长串货车厢驶过原是坟地的地方⒂,姓名全被遗忘。呼——呜!刮了过去!
  “这便是瓦尔德玛·多伊和他的女儿的故事。要是你能够的话,你们诸位,请把它讲得更好一点!”风说道,转过身去!风不见了。
  ①丹麦锡兰岛和菲因岛之间的海峡。
  ②这篇故事讲的这个寨子是实有的,在现在的波尔毕城附近。据考证寨子是一个名叫斯蒂的骑士修建的。
  ③锡兰岛斯凯尔斯克尔南的一座地主庄园。1556年丹麦首相约翰·弗里斯(1494—1570)建造。
  ④丹麦实有瓦尔德玛·多伊(1616—1691)其人,贵族。他于1652年和他的一个哥哥继承了波尔毕庄园,于1645年与艾尔瑟·库鲁瑟结婚,两人生育了13个孩子。但只有1个儿子和3个女儿长成大人。此文里讲的3个女儿中的安娜·多瑟亚则并无此人。故事中的多瑟亚的命运实是伊黛的。
  ⑤在丹麦,5月1日是瓦尔堡吉斯节,是纪念一位叫瓦尔堡吉斯的英国公主的。这位公主在德国施瓦本做了修女,成了圣女。⑥这是丹麦日德兰半岛昔日的风俗。在城市中青年男女在夏季到来的时候,在街头燃起篝火。他们选出一位较富有的青年主持晚会,那便是街头肥仔。他为参加晚会的男青年“分配”姑娘——街头绵羊。不过锡兰岛上并无此风俗。
  ⑦指腓德烈二世(1609—1670年)。
  ⑧一种鸟,其喙强而锐利,食大型昆虫及青蛙、蜥蜴或小型鸟兽。⑨鹳如果在树上筑巢,则一般是在半死的树上。
  ⑩这艘舰,“德尔门霍斯特”号,因为多尔不肯贿赂海军上将,始终未能下水。但腓德烈二世的确花了4000金币把它买下了。⑾见《没有画的画册》注18。
  ⑿多伊从1670年起便开始生活窘迫。1681年他不得不把波尔毕庄园典当给高官奥佛·拉迈尔。这位高官曾答应多伊免费终生居住在波尔毕庄园,但多伊没有接受。
  ⒀当时教堂唱诗班的学生,靠在宗教仪式上唱圣诗挣些钱。因此无钱付给唱诗班的人的宗教活动是没有唱诗班的。这表现了各人的社会地位。
  ⒁指丹麦农奴制存在时,农奴受骑木马之罚。木马是一个木架,受罚的人骑在木马上,脚上坠着沉重的东西。被罚人有时便这样死在木马上。
  ⒂1847年在哥本哈根和罗斯基尔之间修通了铁路。其后10年间,丹麦火车很快发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