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沿着这条路走了几码(码,而这样的事情在搬家的日子里街上有得是

  黄昏的时候,太阳正在下沉,烟囱上飘着的云块泛出一片金黄的光彩;这时在一个大城市的小巷里,一忽儿这个人,一忽儿那个人全都听到类似教堂钟声的奇异声音。不过声音每次持续的时间非常短。因为街上隆隆的车声和嘈杂的人声总是把它打断了。
  “暮钟响起来了!”人们说,“太阳落下去了!”
  城外的房子彼此之间的距离比较远,而且都有花园和草坪;因此城外的人就可以看出天还是很亮的,所以也能更清楚地听到这个钟声。它似乎是从一个藏在静寂而清香的森林里的教堂里发出来的。大家朝这声音飘来的方向望,不禁起了一种庄严的感觉。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人们开始互相传说:“我不知道,树林里会不会有一个教堂?钟声的调子是那么奇怪和美丽,我们不妨去仔细瞧一瞧。”
  于是富人坐着车子去,穷人步行去;不过路似乎怎样也走不完。当他们来到森林外面的柳树林跟前的时候,就坐下来。
  他们望着长长的柳树枝,以为真的已经走进森林里来了。城里卖糕饼的人也搬到这儿来,并且搭起了帐篷。接着又来了一个卖糖果的人,这人在自己的帐篷上挂起了一口钟;这口钟上还涂了一层防雨的沥青,不过它里面却没有钟舌。
  大家回到家里来以后,都说这事情很新奇,比他们吃过一次茶还要新奇得多。有三个人说,他们把整个的树林都走完了,直走到树林的尽头;他们老是听到这个奇怪的钟声,不过那时它似乎是从城里飘来的。有一位甚至还编了一支歌,把钟声比成一个母亲对一个亲爱的好孩子唱的歌——什么音乐也没有这种钟声好听。
  这个国家的皇帝也听到了这件事情。他下一道圣旨,说无论什么人,只要能找出钟声的发源地,就可以被封为“世界的敲钟人”——哪怕他所发现的不是钟也没有关系。
  这么一来,许多人为了饭碗问题,就到树林里去寻找钟。不过在回来的人当中只有一个人能说出一点道理,谁也没有深入树林,这人当然也没有,可是他却说声音是住在一株空树里的大猫头鹰发出来的。这只猫头鹰的脑袋里装的全是智慧。它不停地把脑袋撞着树。不过这声音是从它的脑袋里发出来的呢,还是从空树干里发出来的呢,他可没有把握下个判断。他总算得到了“世界的敲钟人”这个职位,因此他每年写一篇关于猫头鹰的短论。不过大家并没有因为读了他的论文而变得比以前更聪明。
  在举行坚信礼的那一天,牧师发表了一篇漂亮而动人的演说。受坚信礼的孩子们都受到了极大的感动,因为这是他们生命中极重要的一天。他们在这一天从孩子变成了成年人。他们稚气的灵魂也要变成更有理智的成年人的灵魂。当这些受了坚信礼的人走出城外的时候,处处照着灿烂的太阳光,树林里那个神秘的大钟发出非常洪亮的声音。他们想立刻就去找这个钟声;因此他们全都去了,只有三个人是例外。一个要回家去试试她的参加舞会的礼服,因为她这次来受坚信礼完全是为了这件礼服和舞会,否则她就决不会来的。第二个是一个穷苦的孩子。他受坚信礼穿的衣服和靴子是从主人的少爷那儿借来的;他必须在指定的时间内归还。第三个说,在他没有得到父母的同意以前,决不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他一直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即使受了坚信礼,仍然是如此。人们不应该笑他!——但是人们却仍然笑他。
  因此这三个人就不去了。别的人都连蹦带跳地走了。太阳在照耀着,鸟儿在唱着,这些刚刚受了坚信礼的人也在唱着。他们彼此手挽着手,因为他们还没得到什么不同的职位,而且在受坚信礼的这天大家在我们的上帝面前都是平等的。
  不过他们之中有两个最小的孩子马上就感到腻烦了,所以他们两个人就回到城里去了。另外还有两个小女孩子坐下来扎花环,也不愿意去。当其余的孩子走到那个卖糕饼的人所在的柳树林里的时候,他们说:“好,我们算是到了。钟连影子都没有,这完全是一个幻想!”
  正在这时候,一个柔和而庄严的钟声在树林的深处响起来;有四五个孩子决计再向树林里走去。树很密,叶子又多,要向前走真是不太容易。车叶草和秋牡丹长得非常高,盛开的旋花和黑莓像长花环似的从这棵树牵到那棵树。夜莺在这些树上唱歌,太阳光在这些树上嬉戏。啊,这地方真是美丽得很,不过这条路却不是女孩子可以走的,因为她们在这儿很容易撕破自己的衣服,这儿有长满各色青苔的石块,有潺潺流着的新鲜泉水,发出一种“骨碌,骨碌”的怪声音。
  “这不会是那个钟吧?”孩子中有一个问。于是他就躺下来静静地听。“我倒要研究一下!”
  他一个人留下来,让别的孩子向前走。
  他们找到一座用树皮和树枝盖的房子。房子上有一棵结满了苹果的大树。看样子它好像是把所有的幸福都摇到这个开满玫瑰花的屋顶上似的。它的长枝子盘在房子的三角墙上,而这墙上正挂着一口小小的钟。难道大家听到的钟声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吗?是的,他们都有这种看法,只有一个人是例外。这人说,这口钟太小,太精致,决不会叫他们在很远的地方就听得见!此外,他们听到过的钟声跟这钟声完全不同,因为它能打动人的心。说这话的人是国王的儿子。因此别的人都说:“这种人总是想装得比别人聪明一点。”
  这样,大家就让他一个人向前走。他越向前走,他的心里就越充满了一种森林中特有的静寂之感。不过他仍听见大家所欣赏的那阵小小的钟声。有时风把那个糕饼店里的声音吹来,于是他就听到大家在一面吃茶,一面唱歌。不过洪亮的钟声比这些声音还要大,好像有风琴在伴奏似的。这声音是从左边来的——从心所在的那一边来的。
  有一个沙沙的响声从一个灌木丛中飘出来。王子面前出现了一个男孩子。这孩子穿着一双木鞋和一件非常短的上衣——短得连他的手肘也盖不住。他们彼此都认识,因为这个孩子也是在这天参加过坚信礼的。他没有能跟大家一起来,因为他得回去把衣服和靴子还给老板的少爷。他办完了这件事以后,就穿着木鞋和寒碜的上衣独自一人走来,因为钟声是那么洪亮和深沉,他非来不可。
  “我们一块儿走吧!”王子说。
  这个穿着木鞋的孩子感到非常尴尬。他把上衣的短袖子拉了一下,说他恐怕不能走得像王子那样快;此外,他认为钟声一定是从右边来的,因为右边的景象很庄严和美丽。
  “这样一来,我们就碰不到头了!”王子说,对这穷苦的孩子点了点头。孩子向这树林最深最密的地方走去。荆棘把他寒碜的衣服钩破了,把他的脸、手和脚划得流出血来。王子身上也有好几处伤痕,不过他所走的路却充满了太阳光。我们现在就要注意他的行程,因为他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即使我走到世界的尽头,”他说,“我也要找到这口钟!”
  难看的猢狲高高地坐在树上做怪脸,露出牙齿。“我们往他身上扔些东西吧!”它们说,“我们打他吧,因为他是一个国王的儿子!”
  不过他不怕困难,他一步一步地向树林的深处走。那儿长着许多奇异的花:含有红蕊的、像星星一样的百合花,在微风中射出光彩的、天蓝色的郁金香,结着像大肥皂泡一样发亮的果实的苹果树。你想想看,这些树在太阳光中该是多么光彩夺目啊。
  四周是一片非常美丽的绿草原。草上有公鹿和母鹿在嬉戏,而且还有茂盛的栎树和山毛榉。草和藤本植物从树缝里长出来。这一大片林木中还有静静的湖,湖里还有游泳着的白天鹅,它们在拍着翅膀。王子站着静静地听。他常常觉得钟声是从深沉的湖里飘上来的;不过他马上就注意到,钟声并不是从湖里来的,而是从森林的深处来的。
  太阳现在下沉了,天空像火一样地发红,森林里是一片静寂。这时他就跪下来,唱了黄昏的赞美歌,于是他说:
  “我将永远看不到我所追寻的东西!现在太阳已经下沉了,夜——漆黑的夜——已经到来了。也许在圆圆的红太阳没有消逝以前,我还能够看到它一眼吧。我要爬到崖石上去,因为它比最高的树还要高!”他攀着树根和藤蔓在潮湿的石壁上爬。壁上盘着水蛇,有些癞蛤蟆也似乎在对他狂叫。不过,在太阳没有落下去以前,他已经爬上去了。他在这块高处仍然可以看见太阳。啊,这是多么美丽的景象啊!海,他的眼前展开一片美丽的茫茫大海,汹涌的海涛向岸上袭来。太阳悬在海天相连的那条线上,像一座发光的大祭坛。一切融化成为一片鲜红的色彩。树林在唱着歌,大海在唱着歌,他的心也跟它们一起在唱着歌。整个大自然成了一个伟大的、神圣的教堂:树木和浮云就是它的圆柱,花朵和绿叶就是它的柔软的地毡,天空就是它的广阔的圆顶。正在这时候,那个穿着短袖上衣和木鞋的穷苦孩子从右边走来了。他是沿着他自己的道路,在同一个时候到来的。他们急忙走到一起,在这大自然和诗的教堂中紧紧地握着双手。那口看不见的、神圣的钟在他们的上空发出声音。幸福的精灵在教堂的周围跳舞,唱着欢乐的颂歌!
  (1845年)
  这是一篇具有象征性的童话,最初发表在《儿童月刊》1845年5月号上。“钟声”究竟代表什么,居然能吸引那么多人?王子和贫民都去追寻它。“那个穿着短袖上衣和木鞋的穷苦孩子从右边走来了,他是沿着自己的道路,在同一个时候到来的。他们急忙走到一起,在这大自然和诗的教堂中紧紧地握着双手。那口看不见的、神圣的钟在他们的上空发出声音。”这“声音”也许就是象征“文学创作”吧。它有同样感召王子和贫民的灵魂。安徒生在他的手记中说:“‘钟声’这个故事,实际上像我以后写的一些故事一样,完全是我自己的创造。它们像种子似的潜藏在我的思想中。只需一阵雨,一片阳光和一点土壤就可以开出花来。我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什么都可以通过童话表现出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更清楚地认识到了我的笔力,但同时也理解到了自己的局限。”这是安徒生的一段创作自白。

  “要是我爬到那个小山上,我就能清楚地看到整个花园了,”爱丽丝对自己说,“我想这条路能直通到小山上,至少……哎呀,不行。”──当她沿着这条路走了几码(码:英制长度单位,1码等于3英尺,合0.9144米),拐了个陡弯以后这样说,“可是我想它最后总会通到小山上的,可是它的弯拐得真急,简直不像路,像个转圈儿的螺丝。好吧,我想,这总要通到小山上了。哎呀,还是不行,它通回房子去了。好吧,我试试另一个方向吧。”
 

  你记得守塔人奥列吧!我曾经告诉过你关于我两次拜访他的情形。①现在我要讲讲我第三次的拜访,不过这并不是最后的一次。
  一般说来,我到塔上去看他总是在过年的时候。不过这一次却是在一个搬家的日子里,因为这一天街上叫人感到非常不愉快。街上堆着许多垃圾、破碗罐和脏东西,且不说人们扔到外面的那些铺床的干草。你得在这些东西之间走。我刚刚一走过来就看到几个孩子在一大堆脏东西上玩耍。他们玩着睡觉的游戏。他们觉得在这地方玩这种游戏最适宜。他们偎在一堆铺床的草里,把一张旧糊墙纸拉到身上当做被单。
  “这真是痛快!”他们说。但是我已经吃不消了。我急忙走开,跑到奥列那儿去。
  ①请参看安徒生的童话《守塔人奥列》。
  “这就是搬家的日子!”他说。“大街和小巷简直就像一个箱子——一个庞大的垃圾箱子。我只要有一车垃圾就够了。我可以从里面找出一点什么东西来;刚刚一过完圣诞节,我就去找了。我在街上走;街上又冷,又阴,又潮湿,足足可以把你弄得伤风。清道夫停下他的车子;车子里装得满满的,真不愧是哥本哈根在搬家日的一种典型示范。
  “车子后面立着一棵枞树。树还是绿的,枝子上还挂着许多金箔。它曾经是一棵圣诞树,但是现在却被扔到街上来了。
  清道夫把它插到垃圾堆后面。它可以叫人看了感到愉快,也可以叫人大哭一场。是的,我们可以说两种可能性都有;这完全要看你的想法怎样。我已经想了一下,垃圾车里的一些个别物件也想了一下,或者它们也许想了一下——这是半斤八两的事,没有什么分别。
  “车里有一只撕裂了的女手套。它在想什么呢?要不要我把它想的事情告诉你呢?它躺在那儿,用它的小指指着枞树。
  ‘这树和我有关系!’它想,‘我也出席过灯火辉煌的舞会。我的真正一生是在一个跳舞之夜里过的。握一次手,于是我就裂开了!我的记忆也就从此中断了;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使我值得为它活下去了!’这就是手套所想的事情——也许是它可能想过的事情。
  “‘这棵枞树真有些笨!’陶器碎片说。破碎的陶器总觉得什么东西都笨。‘你既然被装场了垃圾车,’它们说,‘你就不必摆什么架子,戴什么金箔了!我们知道,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曾经起过一些作用,起码比这根绿棒子所起的作用要大得多!’这也算是一种意见——许多人也有同感。不过枞树仍然保持着一种怡然自得的神气。它可以说是垃圾堆上的一首小诗,而这样的事情在搬家的日子里街上有得是!在街上走路真是麻烦和困难,我急于想逃避,再回到塔上去,在那上面待下来:我可以坐在那上面,以幽默的心情俯视下界的一切事物。
  “下面这些老好人正在闹搬家的玩意儿!他们拖着和搬着自己的一点财产。小鬼坐在一个木桶里,①也在跟着他们迁移。家庭的闲话,亲族间的牢骚,忧愁和烦恼,也从旧居迁到新居里来。这整个事儿引起他们什么感想呢?引起我们什么感想呢?是的,《小小新闻》上发表的那首古老的好诗早就告诉过我们了:
  记住,死就是一个伟大的搬家日!
  ①根据北欧的民间传说,每家都住着一个小鬼,而他总是住在厨房里。他是一个有趣的小人物,并不害人。请参看安徒生的童话《小鬼和小商人》和《小鬼和太太》。
  “这是一句值得深思的话,但是听起来却不愉快。死神是,而且永远是,一个最能干的公务人员,虽然他的小差事多得不得了,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
  “死神是一个公共马车的驾驶人,他是一个签证的人,他们他的名字写在我们的证明文件上,他是我们生命储蓄银行的总经理。你懂得这一点吗?我们把我们在人世间所做的一切大小事情都存在这个‘储蓄银行’里。当死神赶着搬家的马车到来的时候,我们都得坐进去,迁入‘永恒的国度’。到了国境,他就把证明书交给我们,作为护照。他从‘储蓄银行’里取出我们做过的某些最能表现我们的行为的事情,作为旅行的费用。这可能很痛快,但也可能很可怕。
  “谁也逃避不了这样的一次马车旅行。有人曾经说过,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准许坐进去——这人就是耶路撒冷的那个鞋匠。他跟在后面跑。如果他得到了准许坐上马车的话,可能他早就不至于成为诗人们的一个主题了。请你在想象中向这搬家大马车里面瞧一眼吧!里面各种各样的人都有!皇帝和乞丐,天才和白痴,都是肩并肩坐在一起。他们不得不在一起旅行,既不带财产,也不带金钱。他们只带着证明书和‘储蓄银行’的零用钱。不过一个人做过的事情中有哪一件会被挑出来让他带走呢?可能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小得像一粒豌豆;但是一粒豌豆可以发芽,变成一棵开满了花朵的植物。
  “坐在墙角里一个矮凳子上的那个可怜的穷人,经常挨打挨骂,这次他可能就带着他那个磨光了的凳子,作为他的证明书和旅行费。凳子于是就成为一顶送他走进那永恒国土里去的轿子。它变成一个金碧辉煌的王座;它开出花朵,像一个花亭。
  “另外一个人一生只顾喝快乐杯中的香酒,借此忘掉他所做过的一些坏事。他带着他的酒桶;他要在旅途中喝里面的酒。酒是清洁和纯净的,因此他的思想也变得清楚起来。他的一切善良和高尚的感情都被唤醒了。他看到,也感觉到他从前不愿意看和看不见的东西。所以现在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一条永远活着的、咬啮着他的蠕虫。如果说酒杯上写着的是‘遗忘’这两个字,那么酒桶上写着的却是‘记忆’。
  “当我读到一本好书、一本历史著作的时候,我总不禁要想想我读到的人物在他坐上死神的公共马车时最后一瞬间的那种情景。我不禁要想,死神会把他的哪一件行为从‘储蓄银行’里取出来,他会带些什么零用钱到‘永恒的国土’里去呢?
  “从前有一位法国皇帝——他的名字我已经忘记了。我有时把一些好人的名字也忘记了,不过它们会回到我的记忆中来的。这个皇帝在荒年的时候成为他的百姓的施主。他的百姓为他立了一个用雪做的纪念碑,上面刻着这样的字:‘您的帮助比融雪的时间还要短暂!’我想,死神会记得这个纪念碑,会给他一小片雪花。这片雪花将永远也不会融化;它将像一只白蝴蝶似的,在他高贵的头上飞向‘永恒的国土’。
  “还有一位路易十一世①。是的,我记得他的名字,因为人们总是把坏事记得很清楚。他有一件事情常常来到我的心中——我真希望人们可以把历史当做一堆谎话。他下了一道命令,要把他的大法官斩首。有理也好,没有理也好,他有权做这件事情。不过他又命令,把大法官的两个天真的孩子——一个七岁,一个八岁——送到刑场上去,同时还叫人把他们父亲的热血洒在他们身上,然后再把他们送进巴士底监狱,关在铁笼子里。他们在铁笼子里连一张床单都没有盖的。每隔八天,国王路易派一个刽子手去,把他们每人的牙齿拔掉一颗,以免他们日子过得太舒服。那个大的孩子说:‘如果妈妈知道我的弟弟在这样受难,她将会心痛得死去。请你把我的牙齿拔掉两颗,饶他一次吧!’刽子手听到这话,就流出眼泪来,但是皇帝的命令是比眼泪还要厉害的。每隔八天,银盘子上有两颗孩子的牙齿被送到皇帝面前去。他有这个要求,所以他就得到牙齿,我想死神会把这两颗牙齿从生命的储蓄银行取出来,交给路易十一一起带进那个伟大的、永恒的国土里去的。这两颗牙齿像两个萤火虫似的在他面前飞。它们在发亮,在燃烧,在咬他——这两颗牙齿。
  ①路易十一世(1423—1483),是法国的皇帝。他用专横和背信弃义的手段建立起专制王朝,执行他为所欲为的独裁统治。
  “是的,在伟大的迁居的日子里所做的这次马车旅行,是一个庄严的旅行!这次旅行会在什么时候到来呢?
  “这倒是一个严肃的问题。随便哪一天,随便哪一个时刻,随便哪一分钟,你都可能坐上这辆马车。死神会把我们的哪一件事情从储蓄银行里取出来交给我们呢?是的,我们自己想想吧!迁居的日子在日历上是找不到的。”
  (1860年)
  这篇故事发表在1860年2月12日出版的《新闻画报》。国王命令刽子手每天到牢里去拔掉被囚禁在那里的两个小兄弟——一个七岁,一个八岁——的牙齿各一颗取乐。哥哥对刽子手说:“如果妈妈知道我的弟弟在这样受难,她将会心痛得死去。请你把我的牙齿拔掉两颗,饶他一次吧!”刽子手听到这话就流出眼泪来。刽子手在杀害一个无辜的人或革命志士时,会不会流出眼泪?这种心灵的隐秘,安徒生在这儿第一次提出来,但只含糊地解答:“但是皇帝的命令是比眼泪还要厉害的。”

  她就这样跑上跑下,转来转去,可是不管怎么走,最后总是冲着房子走。真的,有一次有个弯拐得太急,她来不及收住脚,就撞到房子上了。
 

  “你怎么说都不管用,”爱丽丝瞧着房子,假装房子在同她辩论:“我现在还不要进去呢。我早晚得回到镜子那边去──回到老房子里去,那时我的奇遇就算结束啦。”
 

  因此她坚决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房子,顺着小路朝前走,决心这次一点不拐弯地一直朝前走,直到到达小山为止。有那么几分钟,一切都进行得挺顺利。她刚开口说:“这一回我成功啦……”那条小路突然哆嗦一下(像爱丽丝后来对别人形容的那样),转了个身,于是她一下子发觉自己正在走进房子的门。
 

  “哎呀,这可太糟啦!”小爱丽丝叫道,“我从来没见过这样老挡路的房子。从来没有!”
 

  可是,那个小山清清楚楚地就在眼前,因而没什么好说的,只好从头开始。这次,她到了一个大花坛旁边,花坛四周围绕着雏菊,中央有一棵柳树。
 

  “嗳,百合花!”爱丽丝对一朵在微风中悠然地摇摆着的花儿说,“我真希望你会说话。”
 

  “我们会说话的,只要有值得谈话的人。”百合花回答。
 

  爱丽丝是这样的惊奇,有那么一两分钟简直说不出话来,这件事使她有点透不过气来了。最后,由于百合花只是沉默地在微凤中继续摇摆,所以她又说了,她小声地、几乎像耳语地说:“所有的花儿都会说话吗?”
 

  “说得跟你一样好,”百合花回答,“比你的声音大得多呢。”
 

  “你要知道,我们先开口有点失身分。”一朵玫瑰说,“说真的,我正在等你说话呢。我对自己说,‘她的脸看起来还有点东西,虽然不能算聪明!不过你的颜色还算正常,这就不错了。”
 

  “我倒不在乎颜色,”百合花说,“如果她的花瓣再翘起那么一点儿,就满可以了。”
 

  爱丽丝不喜欢对别人评头品足的,于是,她就问:“你们是不是害怕被移出去呢?在外面就没人照顾你们啦!”
 

  “当中不是有棵树吗?”玫瑰花说,“它是管什么的?”
 

  “要是发生什么危险,它能干什么呢?”爱丽丝问道。
 

  “它,会吠叫。”玫瑰说。
 

  “它会‘汪!汪!’地叫。因此人们说它的枝叶长得挺‘旺’。”
 

  “难道你不知道这个吗?”另一个雏菊叫道。这时所有的雏菊一齐嚷起来了,致使空气里充满了它们的小小的尖声。“安静!安静!你们都要安静些!”百合花叫道,并且生气地摆来摆去,浑身发抖。她喘着气,把颤动的头弯向爱丽丝,说道:“他们知道我够不着他们,不然也不敢这样放肆的。”
 

  “别在意,”爱丽丝安慰它说,一面走向雏菊们。这时它们正又要嚷了。爱丽丝悄悄地对它们说:“要是你们不住嘴,我就把你们摘下来。”他们立刻就安静下来了,有几朵粉红色的小雏菊甚至吓得脸色苍白了。
 

  “这就好了,”百合花说,“这些雏菊最坏不过啦。只要一个人一说话,它们就一齐嚷嚷起来。光凭他们的嚷劲儿,就够让人枯萎了。”
 

  “你们怎么会说话说得这样好呢?”爱丽丝问道,希望用这句赞语使百合花心情变好些,“我以前也到过好多花园,但是没有一朵花儿会说话。”
 

  “你摸摸这儿的土地,就知道原因了。”百合花回答说。
 

  爱丽丝试了—下,说:“这里的土地很硬,但是我看不出这跟你们会说话有什么关系。”
 

  “大多数花园里把花坛弄得太软了,使得花儿老是睡觉。”百合花说。
 

  听起来,这倒是一个很好的理由,爱丽丝很高兴自己知道了这一点,“我以前,可从来没有想到过!”她说。
 

  “我认为你什么都没想过。”玫瑰干巴巴地说。
 

  “我从来没见过样子比她更笨的人。”一朵紫罗兰说道。它讲得那么突然,把爱丽丝吓了一跳,因为它还没开过口呢。
 

  “住口!”百合花叫道,“好像你们见过什么世面似的。你们只不过一直把头蒙在叶子下面打鼾,除了知道自己是个花骨朵,对世界上的一切都不懂。”
 

  “花园里除了我,还有别的人吗?”爱丽丝问道,假装没注意玫瑰刚才说的话。
 

  “这个花园里还有一朵像你一样会走来走去的花,”玫瑰说,“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会做到这一点的……”(“你什么都不知道。”百合花插嘴说。)“但是她比你漂亮。”
 

  “她像我吗?”爱丽丝急切地问,因为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在这花园里有个和我一样的小姑娘!”
 

  “哼,她有一副同你一样的笨模样,”玫瑰说,“可是她要红一些……我认为她的花瓣也短一点。”
 

  
 

  “她的花瓣紧密得很,像大丽花那样,”百合花插嘴说,“不像你的那样扭来扭去。”
 

  “但是这不是你的错,”玫瑰和气地说,“你知道,你已经开始凋谢了,这时就没法保全自己的花瓣了。”
 

  爱丽丝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念头,为了改变话题,她问:“她有时也出来吗?”
 

  “可以肯定,你一会儿就会瞧见她了,她是属于荆棘(国际象棋中的王后的王冠上有许多尖尖,因而玫瑰把她比作荆棘。)一类的。”
 

  “她把荆棘放在哪儿呢?”爱丽丝好奇地问。
 

  “当然是戴在头上啦,”玫瑰回答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也戴一个,我以为,这是个规矩呢。”
 

  “她来啦,”一株飞燕草叫道,“我听到她的脚步声,蹬!蹬!沿着石子路走来啦。”
 

  爱丽丝急忙望去,发现那正是红棋的王后。“她长高了好多了。”爱丽丝说。这是真的,爱丽丝在炉灰里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只有三英寸高,现在却比爱丽丝高出半个头啦!
 

  “这都是由于新鲜空气的缘故,”攻瑰说,“这儿的户外空气好极啦。”
 

  “我想,最好我迎她去。”爱丽丝说。因为虽然这些花儿都很有趣,可是她觉得要是能跟一个真正的王后说话,那该多棒啊!
 

  “那你可办不到,”玫瑰花,“我劝你朝另一个方向走。”
 

  爱丽丝觉得这话没一点道理,因此她什么也没说,便朝着王后走去。奇怪的是,一眨眼王后就不见了,而自己正在又一次走进房子的前门。
 

  她有点纳闷地抽身回来,到处张望王后到底在哪里,终于看到了王后在前面很远的地方。爱丽丝想这次不妨试试玫瑰的建议。于是她就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次,顺利地成功了,还没走一分钟,就发现自己已经同王后面对面地站在一起了。而且她寻找了那么久的小山也就在面前了。
 

  王后问:“你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抬起头来,好好说话,别老玩手指头。”
 

  爱丽丝听从了这一吩咐,然后向王后解释说她找不着自己的路了。
 

  “我不懂你说‘自己的路’是什么意思。”王后说,“我儿,所有的路都属于我的──但是你到底为什么要跑到这儿来呢?”她的口气缓和些了,“在你还没有想出该说什么的时候,你不妨先行个屈膝礼,这可以争取时间。”
 

  这话使爱丽丝感到有点纳闷,但是她太敬畏王后了,不敢不相信她的话。她自己想:“回到家里以后,我吃饭迟到了的时候,倒可以行个屈膝礼来争取时间。”
 

  “现在应该是你回答问题的时候了,”王后看看怀表说,“说话时把嘴张大点,别忘了说‘陛下’。”
 

  “我只是想看看花园是个什么样,陛下……”
 

  “这就对了,”王后一面说,一面拍着爱丽丝的头(爱丽丝可一点也不喜欢这样),“不过你说到‘花园’,跟我见过的那些花园比起来,这只能算是荒野。”
 

  爱丽丝不敢争辩,她只是继续下去:“我想找条路去那小山上……”
 

  “你说起‘小山’,”王后插嘴说,“我可以给你看一些小山,比起它们来,这个只能叫山谷了。”
 

  “那我不会,”爱丽丝说,自己也惊奇竟敢同王后顶嘴了,“您知道,小山不会是山谷的。这话不通……”
 

  王后摇着头说:“要是你愿意,你尽可以说这话不通,可是跟我听到过的不通的话比起来,这话比字典还要通。”
 

  爱丽丝又行了个屈膝礼,因为根据王后的声调,她觉得王后有点不高兴了。她们就这样默默地走了一会儿,一直来到了小山顶上。
 

  有那么几分钟,爱丽丝一声不响地站在那儿,向四面八方张望。这真是一片顶奇怪的田野啦!许许多多小溪从一头笔直地流到另一头。每两道小溪之间的土地,又被许多小绿树篱笆分成许多小方块。
 

  “我敢说,这真像一个大棋盘,”她终于说出声来,“它上面应该有些棋子在走才好……啊,它们真的在荡儿!”她兴奋地继续说,她的心快乐得都跳起来了。“这儿正在下一盘大象棋呢!要是这就算全世界的话,整个世界都参加进去了。你知道,达真好玩啊。我真希望自己是其中的一个,只要放我参加,叫我作个小卒子我也情愿,不过,……当然啦,我顶喜欢的还是做一个王后。”
 

  她说这话的时候,挺不好意思地瞧着那位真正的王后,可是她的同伴只是对她愉快地微笑着,说道:“这是很好办的,要是你愿意的话,你可做白棋王后的小卒。赖丽太小了,不适合参加游戏。现在你正在第二格,从第二格走起。等你走到第八格,就可以晋升王后了……”就在这一刹那间,不知怎么搞的,她们就开始跑起来了。
 

  当爱丽丝事后回想这些事的时候,她怎么也弄不清楚,她们是怎么开始的。她所记得的只是他们已在手拉手地跑着了。王后跑得那么快,爱丽丝拼了命才刚跟得上。王后还不时地嚷着:“快些!快些!”爱丽丝觉得自己已经没法再快了。可是她喘得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
 

  这当儿最最奇怪的是,她们周围的树和其它东西一点也不改变位置,不管她们跑得多么快,好像什么东西也没有超过。“是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在同我们一起朝前跑呢?”可怜的爱丽丝很纳闷。
 

  王后好像猜着了爱丽丝的想法,嚷着:“再快点罢别说话!”
 

  爱丽丝可没有想说话的意思,她喘得那么厉害,自以为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了。然而,王后还不住口地嚷着:“快些!再快些!”一面拉着她不停地朝前跑。“我们快到那儿了吗?”最后她终于喘着气设法把这句话问出来了。
 

  “还说到了那儿呢!”王后说,“哼,十分钟前就已经过啦,快点跑!”于是,她们继续不作声地往前跑了好一阵儿。风在爱丽丝耳边呼啸着。她觉得简直要把头发吹掉了。
 

  “快些!再快些!”王后嚷道。她们跑得那么快,好像脚不沾地地在空中滑翔。后来,正当爱丽丝已经累坏了的时候,突然,那么一下子就停下来了。爱丽丝发觉自己已经坐在地上,累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王后把她扶起来,让她靠着一棵树坐着。“你现在可以体息一会儿了。”王后温和地说。
 

  爱丽丝很惊奇地环视周围。“真奇怪!我觉得咱们好像一直就呆在这棵树下面似的。周围的一切东西都同刚才一模一样。”
 

  “当然啦!”王后说,“你还想怎么着呢?”
 

  爱丽丝继续喘着气说:“可是,在我住的地方,只要快快地跑一会,总能跑到另外一个地方的。”
 

  “那可真是慢吞吞的地方,”王后说,“你瞧,在我们这儿,得拼命地跑,才能保持在原地。要是想到别的地方,得再快一倍才行。”
 

  “对不起,我情愿不去了,”爱丽丝说,“我呆在这儿挺满意,只不过我又热又渴。”
 

  “我知道你需要些什么,”王后好心地说,一面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来,“吃一块饼干吧。”
 

  爱丽丝一点也不需要这玩意儿,可觉得拒绝吧,有点不礼貌,所以就拿了一片,尽力地吃下去。她觉得干得要命,一辈子也没那么噎过。
 

  “你这样休息一会,我来测量一下。”王后说道。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团标着尺寸的缎带,开始从地上测量起来,并到处钉上些木桩子。
 

  “再往前走两码,”她说着又钉上了木桩子,“我会给你指方向的。还要一块饼干吗?”
 

  “不了,谢谢你,”爱丽丝说,“一片就足够了。”
 

  “你不渴了吧?”王后问。
 

  爱丽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幸好王后没等她回答,就继续说下去:“走到第三码的时候,我再说一遍你该怎么走,免得你搞忘了。走完第四码时我就要说再见。到了第五码时我就要走了。”
 

  这时,她已把木桩子都钉好了。爱丽丝很感兴趣地看她回到树底下,然后,又沿着那行木桩慢慢地朝前走。
 

  走到第二根木桩的时候,她回过头来说:“你知道,小卒第一步应该走两格。所以,‘你应该很快地穿过第三个格子──我想你得坐火车吧──你会发现你自己一转眼就到了第四格了。这个格子是属于叮当兄和叮当弟两兄弟的。第五格尽是水,第六格是矮胖子的地方。……你不需要记下来吗?”
 

  “我……我不知道得记下……来吗。”爱丽丝结结巴巴地说。
 

  王后用责备的口气:“你应该说‘谢谢你的指点,劳您驾了。’──不管怎么,假定你已经这么说过了──第七格全是树林,到那时一个骑士会告诉你路的。到了第八格咱们就都是王后了。那时候,会有各种好吃的和好玩的事儿。”爱丽丝站起来行了个屈膝礼,又坐下了。
 

  王后走到下一个木桩子时,又回过身来,这一回她说:“你想不起英语该怎么说的时候,就说法语。当你走路的时候,要把脚尖朝外。还有,别忘了你是谁。”这次她没等爱丽丝行屈膝礼,就很快地向下一个木桩子走去,到了那儿她回过头来说了声“再见”,就急急忙忙地向最后一个木桩子走去了。
 

  爱丽丝说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儿,不过,当王后刚走到最后一个木桩时就不见了。不知道她是消失在空气中了呢,还是跑到树林子里头去了(“因为她跑得可快啦!”爱丽丝想);这事—点也猜不来,反正王后不见了。爱丽丝想起来自己已经充当了小卒子,马上该轮到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