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想把所有的作家打垮,不愉快的事情现在都没有了

  上岸后,那老渔夫停下来点燃了一支烟斗,然后牙齿间叼着那烟斗,把爱德华扛在他的左肩上,像一位凯旋的英雄一样往家里走去。那渔夫把爱德华在肩上放好,一只长着趼jiǎn子的手扶着他的后背。在他们回家的路上渔夫用一种柔和的低低的声音和他交谈着。

  山上有一个风车。它的样子很骄傲,它自己也真的感到很骄傲。
  “我一点也不骄傲!”它说,“不过我的里里外外都很明亮。太阳和月亮照在我的外面,也照着我的里面,我还有混合蜡烛(注:原文是stearinlys,即用兽油和蜡油混合做成的蜡烛。)鲸油烛和牛油烛。我敢说我是明亮(注:明亮(oplyst)在丹麦文里同时又有“开明”,“聪明”,“受过教育”等意思,因此这儿有双关的意义。)的。我是一个有思想的人;我的构造很好,一看就叫人感到愉快。我的怀里有一块很好的磨石;我有四个翅膀——它们生在我的头上,恰恰在我的帽子底下。雀子只有两个翅膀,而且只生在背上。“我生出来就是一个荷兰人(注:因为荷兰的风车最多。);这点可以从我的形状看得出来——‘一个飞行的荷兰人’我知道,大家把这种人叫做‘超自然’(注:这是原文Overnaturlige这个字的直译,它可以转化成为“神奇”,“鬼怪”的意思。)的东西,但是我却很自然。我的肚皮上围着一圈走廊,下面有一个住室——我的‘思想’就藏在这里面。别的‘思想’把我一个最强大的主导‘思想’叫做‘磨坊人’。他知道他的要求是什么,他管理面粉和麸子。他也有一个伴侣:名叫‘妈妈’。她是我真正的心。她并不傻里傻气地乱跑。她知道自己要求什么,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她像微风一样温和,像暴风雨一样强烈。她知道怎样应付事情,而且她总会达到自己的目的。她是我的温柔的一面,而‘爸爸’却是我的坚强的一面。他们是两个人,但也可以说是一个人。他们彼此称为‘我的老伴’。
  “这两个人还有小孩子——‘小思想’。这些‘小思想’也能长大成人。这些小家伙老是闹个不休!最近我曾经严肃地叫‘爸爸’和孩子们把我怀里的磨石和轮子检查一下。我希望知道这两件东西到底出了什么毛病,因为我的内部现在是有毛病了。一个人也应该把自己检查一下。这些小家伙又在闹出一阵可怕的声音来。对我这样一个高高立在山上的人说来,这的确是太不像样子了,一个人应该记住,自己是站在光天化日之下,而在光天化日之下,一个人的毛病是一下子就可以看出来的。
  “我刚才说过,这些小家伙闹出可怕的声音来。最小的那几个钻到我的帽子里乱叫,弄得我怪不舒服的。小‘思想’可以长大起来,这一点我知道得清清楚楚。外面也有别的‘思想’来访,不过他们不是属于我这个家族,因为据我看来,他们跟我没有共同之点。那么没有翅膀的屋子——你听不见他们磨石的声音——也有些‘思想’。他们来看我的‘思想’并且跟我的‘思想’闹起所谓恋爱来。这真是奇怪;的确,怪事也真多。
  “我的身上——或者身子里——最近起了某种变化:磨石的活动有些异样。我似乎觉得‘爸爸’换了一个‘老伴’:他似乎得到了一个脾气更温和、更热情的配偶——非常年轻和温柔。但人还是原来的人,只不过时间使她变得更可爱,更温柔罢了。不愉快的事情现在都没有了,一切都非常愉快。
  “日子过去了,新的日子又到来了。时间一天一天地接近光明和快乐,直到最后我的一切完了为止——但不是绝对地完了。我将被拆掉,好使我又能够变成一个新的、更好的磨坊。我将不再存在,但是我将继续活下去!我将变成另一个东西,但同时又没有变!这一点我却难得理解,不管我是被太阳、月亮、混合烛、兽烛和蜡烛照得怎样‘明亮’。我的旧木料和砖土将会又从地上立起来。
  “我希望我仍能保持住我的老‘思想’们:磨坊里的爸爸、妈妈、大孩和小孩——整个的家庭。我把他们大大小小都叫做‘思想的家属’,因为我没有他们是不成的。但是我也要保留住我自己——保留住我胸腔里的磨石,我头上的翅膀,我肚皮上的走廊,否则我就不会认识我自己,别人也不会认识我,同时会说:‘山上有一个磨坊,看起来倒是蛮了不起,但是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这是磨坊说的话。事实上,它说的比这还多,不过这是最重要的一部分罢了。
  日子来,日子去,而昨天是最后的一天。
  这个磨坊着了火。火焰升得很高。它向外面燎,也向里面燎。它舔着大梁和木板。结果这些东西就全被吃光了。磨坊倒下来了,它只剩下一堆火灰。燃过的地方还在冒着烟,但是风把它吹走了。
  磨坊里曾经活着过的东西,现在仍然活着,并没有因为这件意外而被毁掉。事实上它还因为这个意外事件而得到许多好处。磨坊主的一家——一个灵魂,许多“思想”,但仍然只是一个思想——又新建了一个新的、漂亮的磨坊。这个新的跟那个旧的没有任何区别,同样有用。人们说:“山上有一个磨坊,看起来很像个样儿!”不过这个磨坊的设备更好,比前一个更近代化,因为事情总归是进步的。那些旧的木料都被虫蛀了,潮湿了。现在它们变成了尘土。它起初想象的完全相反,磨坊的躯体并没有重新站起来。这是因为它太相信字面上的意义了,而人们是不应该从字面上看一切事情的意义的。
  (1865年)
  这个小品,发表在哥本哈根1865年出版的《新的童话和故事集》第二卷第三部里。这是一起即兴之作。安徒生在手记中写道:“在苏洛和荷尔斯坦堡之间的那条路上有一座风车。我常常在它旁边走过。它似乎一直要求在一起童话中占一席位,因而它现在就出场了。”旧的磨坊坍塌了,在原地又建立起了一个新的。两者“没有任何区别,同样有用。”但新的“更近代化,因为事情总是进步的。”所以区别是存在的,但旧的“磨坊不相信,”这是因为它太相信字面上的意义了,而人们是不应该从字面上看一切事情的意义的,”否则就会变成“自欺欺人”。

  从前有一个人,他的职务要求他写一手漂亮的字。他能满足他的职务的其他方面的要求,可是一手漂亮的字他却写不出来。因此他就登了一个广告,要找一位会写字的人。应征的信很多,几乎可以装满一桶。但是他只能录取一个人。他把头一个应征的人录取了。这人写的一手字跟最好的打字机打出来的一样漂亮。有职务的这位先生很有些写文章的才气。当他的文章用这样好看的字体写出来的时候,大家都说:“写得真漂亮!”
  “这是我的成绩。”写字的人说——他实际上是半文钱也不值。他把这些称赞听了一个星期以后,就骄傲起来,也盼望自己成为那个有职务的人。
  他的确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书法教员,而且当他打着一个白领结去参加茶话会的时候,他的确也还像个样子。但是他却想写作,而且想把所有的作家打垮。于是他就写起关于绘画和雕刻、戏剧和音乐的文章来。
  他写了一大堆可怕的废话。当这些东西写得太糟了的时候,他在第二天又写,说那是排字的错误。
  事实上他所写的东西全是排字的错误,而且在排出的字中(这是一件不幸的事情),人们却看不出他唯一拿手的东西——漂亮的书法。
  “我能打垮,也能赞扬。我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一个小小的上帝——也并不太小!”
  这的确是扯淡,而他却在扯淡中死去了。《贝尔林报》上登了他的讣告。他的那位能写童话的朋友把他描写得非常好——这本身就是一件糟糕的事情。
  虽然他朋友的用意不坏,他一生的所作所为——胡说,叫喊,扯淡——毕竟还是一篇糟糕透顶的童话。
  这篇小品一直没有发表过,因此它是哪一年写成的也无从知道。到了1926年它才在《贝尔林斯基报》该年的4月4日上首次发表。这篇作品的寓意很明显,无再作解释的必要。

  “你会喜欢内莉的,你会的,”那老人说道,“她虽然有伤心的往事,不过她是个看得开的女人。”

  爱德华望着那座笼罩着暮色的小城镇:一群乱糟糟的建筑拥挤在一起,伸展在它前面的只有海洋;他想他会喜欢海底以外的任何东西和任何人。

  “喂,劳伦斯。”一个女人在一家商店前面叫道,“你拿着什么呢?”

  “刚刚捕获的,”那渔夫说,“刚从海里捕获的小兔子。”他向那位夫人举起了他的帽子,继续走着。

  “你到啦。”那渔夫说。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用那烟斗柄指着那紫红色的天空中的一颗星星,“北极星就在那里。当你知道北极星在哪儿的时候你是绝不会迷路的。”

  爱德华凝视着那颗小星星的光亮。

  它们都有名字吗?他想知道。

  “看看我,”那渔夫说道,“竟然和一个玩具谈话。哦,好啦。你看,我们到啦。”那渔夫肩上扛着爱德华,走上一条石铺的小路,来到一所绿色的小房子里。

  “喂,内莉,”他喊道,“我给你带来一样海里的东西。”

  “我不想要海里的任何东西。”一个声音传过来。

  “呀,好啦,不要那样,内莉。过来看看吧。”

  一位老太太从厨房走了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当她看到爱德华时,她放下围裙,拍着手说道:“哦,劳伦斯,你给我带来一只小兔子。”

  “是从海里捞上来的。”劳伦斯说。他把爱德华从他的肩膀上拿下来,让他站在地上,拉着他的手,让他向内莉深深地鞠了一躬。

  “哦,”内莉说,“给我。”她又拍着她的手,劳伦斯把爱德华递给了她。

  内莉把那小兔子拿到面前,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他。她微笑了一下。“你平生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吗?”她说。

  爱德华立刻觉得内莉是个很有眼力的女人。

  “她长得很美丽。”内莉小声说道。

  一时间爱德华感到迷惑不解起来。房间里还有其他美丽的东西吗?

  “我管她叫什么?”

  “苏珊娜?”劳伦斯说道。

  “不错,”内莉说,“苏珊娜。”她深深地望着爱德华的眼睛,“苏珊娜首先需要一些衣服,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