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见他吗,她又说道

  清晨,太阳升起来了,蟋蟀的歌唱被鸟儿的歌唱所取代。一位老太太沿着泥土路直奔爱德华走过来。

  于是爱德华·图雷恩被修理好了,被复原了,清理干净、擦亮了,穿上一身优雅的衣服,放在一个高高的架子上展出了。从这个架子上,爰德华可以看到整个商店:卢修斯·克拉克的工作台,通向外界的窗子和顾客们通常出入的门。从这个架子上,爱德华有一天看见布赖斯打开门站在门槛里,他左手拿着的银色的口琴在从窗子泻进来的阳光里熠熠闪光。

  从前有一个名副其实的学生:他住在一间顶楼①里,什么也没有;同时有一个名副其实的小商人,住在第一层楼上,拥有整幢房子。一个小鬼就跟这个小商人住在一起,因为在这儿,在每个圣诞节的前夕,他总能得到一盘麦片粥吃,里面还有一大块黄油!这个小商人能够供给这点东西,所以小鬼就住在他的店里,而这件事是富有教育意义的。
  ①顶楼(Qvist)即屋顶下的一层楼。在欧洲的建筑物中,它一般用来堆破烂的东西。只有穷人或穷学生才住在顶楼里。
  有一天晚上,学生从后门走进来,给自己买点蜡烛和干奶酪。他没有人为他跑腿,因此才亲自来买。他买到了他所需要的东西,也付了钱。小商人和他的太太对他点点头,表示祝他晚安。这位太太能做的事情并不止点头这一项——她还有会讲话的天才!
  学生也点了点头。接着他忽然站着不动,读起包干奶酪的那张纸上的字来了。这是从一本旧书上撕下的一页纸。这页纸本来是不应该撕掉的,因为这是一部很旧的诗集。
  “这样的书多得是!”小商人说。“我用几粒咖啡豆从一个老太婆那儿换来的。你只要给我三个铜板,就可以把剩下的全部拿去。”
  “谢谢,”学生说,“请你给我这本书,把干奶酪收回去吧;我只吃黄油面包就够了。把一整本书撕得乱七八糟,真是一桩罪过。你是一个能干的人,一个讲究实际的人,不过就诗说来,你不会比那个盆子懂得更多。”
  这句话说得很没有礼貌,特别是用那个盆子作比喻;但是小商人大笑起来,学生也大笑起来,因为这句话不过是开开玩笑罢了。但是那个小鬼却生了气:居然有人敢对一个卖最好的黄油的商人兼房东说出这样的话来。
  黑夜到来了,店铺关上了门;除了学生以外,所有的人都上床去睡了。这时小鬼就走进来,拿起小商人的太太的舌头,因为她在睡觉的时候并不需要它。只要他把这舌头放在屋子里的任何物件上,这物件就能发出声音,讲起话来,而且还可以像太太一样,表示出它的思想和感情。不过一次只能有一件东西利用这舌头,而这倒也是一桩幸事,否则它们就要彼此打断话头了。
  小鬼把舌头放在那个装报纸的盆里。“有人说你不懂得诗是什么东西,”他问,“这话是真的吗?”
  “我当然懂得,”盆子说,“诗是一种印在报纸上补白的东西,可以随便剪掉不要。我相信,我身体里的诗要比那个学生多得多;但是对小商人说来,我不过是一个没有价值的盆子罢了。”
  于是小鬼再把舌头放在一个咖啡磨上。哎唷!咖啡磨简直成了一个话匣子了!于是他又把舌头放在一个黄油桶上,然后又放到钱匣子上——它们的意见都跟盆子的意见一样,而多数人的意见是必须尊重的。
  “好吧,我要把这意见告诉那个学生!”
  于是小鬼就静悄悄地从一个后楼梯走上学生所住的那间顶楼。房里还点着蜡烛。小鬼从门锁孔里朝里面偷看。他瞧见学生正在读他从楼下拿去的那本破书。
  但是这房间里是多么亮啊!那本书里冒出一根亮晶晶的光柱。它扩大成为一根树干,变成了一株大树。它长得非常高,而且它的枝丫还在学生的头上向四面伸展开来。每片叶子都很新鲜,每朵花儿都是一个美女的面孔:脸上的眼睛有的乌黑发亮,有的蓝得分外晶莹。每一个果子都是一颗明亮的星;此外,房里还有美妙的歌声和音乐。
  嗨!这样华丽的景象是小鬼从没有想到过的,更谈不上看见过或听到过了。他踮着脚尖站在那儿,望了又望,直到房里的光灭掉为止。学生把灯吹熄,上床睡觉去了。但是小鬼仍旧站在那儿,因为音乐还没有停止,声音既柔和,又美丽;对于躺着休息的学生说来,它真算得是一支美妙的催眠曲。
  “这真是美丽极了!”小鬼说。“这真是出乎我的想象之外!
  我倒很想跟这学生住在一起哩。”
  接着他很有理智地考虑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这学生可没有粥给我吃!”所以他仍然走下楼来,回到那个小商人家里去了。他回来得正是时候,因为那个盆子几乎把太太的舌头用烂了:它已经把身子这一面所装的东西全都讲完了,现在它正打算翻转身来把另一面再讲一通。正在这时候,小鬼来到了,把这舌头拿走,还给了太太。不过从这时候起,整个的店——从钱匣一直到木柴——都随声附和盆子了。它们尊敬它,五体投地地佩服它,弄得后来店老板晚间在报纸上读到艺术和戏剧批评文章时,它们都相信这是盆子的意见。
  但是小鬼再也没有办法安安静静地坐着,听它们卖弄智慧和学问了。不成,只要顶楼上一有灯光射出来,他就觉得这些光线好像就是锚索,硬要把他拉上去。他不得不爬上去,把眼睛贴着那个小钥匙孔朝里面望。他胸中起了一种豪迈的感觉,就像我们站在波涛汹涌的、正受暴风雨袭击的大海旁边一样。他不禁凄然泪下!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流眼泪,不过他在流泪的时候却有一种幸福之感:跟学生一起坐在那株树下该是多么幸福啊!然而这是做不到的事情——他能在小孔里看一下也就很满足了。
  他站在寒冷的楼梯上;秋风从阁楼的圆窗吹进来。天气变得非常冷了。不过,只有当顶楼上的灯灭了和音乐停止了的时候,这个小矮子才开始感觉到冷。嗨!这时他就颤抖起来,爬下楼梯,回到他那个温暖的角落里去了。那儿很舒服和安适!
  圣诞节的粥和一大块黄油来了——的确,这时他体会到小商人是他的主人。
  不过半夜的时候,小鬼被窗扉上一阵可怕的敲击声惊醒了。外面有人在大喊大叫。守夜人在吹号角,因为发生了火灾——整条街上都是一片火焰。火是在自己家里烧起来的呢,还是在隔壁房里烧起来的呢?究竟是在什么地方烧起来的呢?
  大家都陷入恐怖中。
  小商人的太太给弄糊涂了,连忙扯下耳朵上的金耳环,塞进衣袋,以为这样总算救出了一点东西。小商人则忙着去找他的股票,女佣人跑去找她的黑绸披风——因为她没有钱再买这样一件衣服。每个人都想救出自己最好的东西。小鬼当然也是这样。他几步就跑到楼上,一直跑进学生的房里。学生正泰然自若地站在一个开着的窗子面前,眺望着对面那幢房子里的火焰。小鬼把放在桌上的那本奇书抢过来,塞进自己的小红帽里,同时用双手捧着帽子。现在这一家的最好的宝物总算救出来了!所以他就赶快逃跑,一直跑到屋顶上,跑到烟囱上去。他坐在那儿,对面那幢房子的火光照着他——他双手抱着那顶藏有宝贝的帽子。现在他知道他心里的真正感情,知道他的心真正向着谁了。不过等到火被救熄以后,等到他的头脑冷静下来以后——嗨……“我得把我分给两个人,”他说。“为了那碗粥,我不能舍弃那个小商人!”
  这话说得很近人情!我们大家也到小商人那儿去——为了我们的粥。
  (1853年)
  这篇作品发表在《故事集》第二辑里。这里所谈到的问题就是文艺——具体地说,诗——与物质利益的关系。小鬼从锁孔里偷看到,那个学生正在读的那本破书——诗集——中长出了青枝绿叶的树,开出了花朵——“每朵花儿都是一个美女的面孔:脸上的眼睛有的乌黑发亮,有的蓝得分外晶莹。”这情景真是美妙极了。小鬼心里想:“我倒很想跟这学生住在一起哩。”但一回到现实中来,他住楼底下那个小商人的屋子里却保证了他有饭吃——那个穷学生可没有这种能力。于是,他只好“把我分给两个人,为了那碗粥,我不能舍弃那个小商人。”故事的结论是:“这话说得很近人情!”

  “哼。”她说道。她用她的钓竿推了推爱德华。

  “小先生,”卢修斯说,“我恐怕我们是有过协议的。”

  “看起来像是只小兔子。”她说。她放下她的篮子弯下腰来注视着爱德华,“只是他不是真的。”

  “我不能见他吗?”布赖斯问道。他用手擦着他的鼻子,这一姿势使爱德华有一种可怕的爱与失落的感觉。“我只想见一见他。”

  她把身子站直了。“哼,”她又说道。她揉着她的背,“我的看法是,对于任何东西来说总可以找到一种用途,而且任何东西都有其用途。这就是我的看法。”

  卢修斯·克拉克叹了口气。“你可以见,”他说,“你见过之后,就必须离开而且不再来。我不能让你每天在我的商店里呆呆地看你失去的东西。”

  爱德华并没有理会她说的话。昨天夜里他感到的可怕的疼痛已经消失了,换成了另外一种感觉,一种空虚和失望的感觉。

  “是,先生。”布赖斯说。

  要么捡起我,要么不捡起我,那小兔子想。这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区别。

  卢修斯又叹了一口气。他从他的工作台旁站起身来走向爱德华所在的架子,把他拿起来,他拿着他好让布赖斯看见。

  那位老太太把他捡了起来。

  “嗨,詹理斯,”布赖斯说,“你看上去很好。上次我见到你的时候,你看上去很可怕,你的头被打碎了,而且……”

  她把他对折起来放进了她的散发着海草和鱼腥味的篮子,然后她就继续走她的路了,一边摆动着蓝子一边唱着歌:“没有人知道我遇到的麻烦。”

  “他又被复原了,”卢修斯说,“正如我答应你的,他会好的。”

  爱德华出神地倾听着。

  布赖斯点了点头。他用手擦着他的鼻子。

  我也遇到过麻烦,他想。我当然遇到过,显然那麻烦还没有完结。

  “我可以抱抱他吗?”他问道。

  爱德华是对的。他的麻烦还没有完结。

  “不行。”卢修斯说。

  那位老太太为他找到了一种用途。

  布赖斯又点了点头。

  她把他吊在她的菜园子里的一根棉杆子上。她把他的耳朵钉在木杆上,把他的手臂伸展开,好像他在飞行似的,并把他的爪子用铁丝绑在木杆上。除了爱德华以外,木杆上还吊着锡盆。它们在早晨阳光下闪着光,丁当作响。

  “和他说再见吧,”卢修斯·克拉克说,“他已被修理好了。他已经得救了。现在你必须和他说再见了。”

  “我相信你会把它们吓跑的。”那老太太说。

  “再见。”布赖斯说。

  把谁吓跑?爱德华纳闷着。

  别走,爱德华想。如果你走了我会无法忍受的。

  是鸟儿们。他很快就发现了。

  “现在你必须离开了。”卢修斯·克拉克说。

  乌鸦们。它们向他飞过来,呱呱地叫着,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首,在他的头顶上盘旋着,向着他的耳朵俯冲下来。

  “是,先生。”布赖斯说。可是他站在那里望着爱德华没有动窝。

  “接着做,克莱德。”那个女人说。她拍着她的手,“你得表现得凶猛些。”

  “走吧,”卢修斯·克拉克说,“走吧。”

  克莱德?爱德华感到一阵极其强烈的厌烦,以致他以为他真的可以大声叹息了。难道人们总要不厌其烦地叫错他的名字吗?

  请别走,爱德华想。

  那老太太又拍起她的手来。“干活吧,克莱德,”她说,“把那些鸟儿吓跑。”然后她便从他那里走开了,出了菜园子向她的小屋走去。

  布赖斯转过身去。他走出了玩具修理店的大门。那大门关上了。那座钟在丁当报时。

  鸟儿们很是固执。它们在他的头上盘旋。它们用力拉着他的毛衣上松了的线。一只特别大的乌鸦不愿意把那小兔子孤零零地丢下。他落在那木杆上,在爱德华的左耳边尖声说着暗号:呱呱,呱呱,呱呱,叫个不停。当太阳升得更高,照射得更强烈而明亮时,爱德华感到有些发昏了。他把那只大乌鸦误作佩勒格里娜了。

  爱德华又孤零零的了。

  来吧,他想。如果你愿意的话就把我变成一头疣猪吧。我不在乎。我已经学会不在乎了。

  呱呱,呱呱,那只佩勒格里娜乌鸦说。

  终于,太阳落下去了,鸟儿们飞走了。爱德华被钉住耳朵吊着,他抬眼望着夜空。他看到了满天的繁星。不过他生平第一次在看到它们时并没有感到安慰。他感到的倒是受到了嘲笑。

  你孤孤零零地留在下面,星星们似乎在对他说话:我们高高在上,和我们的星座在一起。

  我也被爱过,爱德华告诉星星们。

  是这样吗?星星们说。那和你现在孤零零地在这里有什么关系?

  爱德华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最后,天空亮了起来,星星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鸟儿们归巢了,那位老太太又回到菜园子里来了。

  她带来了一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