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它可以说是一个蓟丛,正在用一块热揩布擦拭爱德华的脸的男人说道

  “做得太好了,”正在用一块热揩布擦拭爱德华的脸的男人说道,“一件艺术作品,我可以说——一件极赃、脏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艺术作品,不过仍不失为艺术作品。脏东西是好处理的。正像你破碎的头好处理一样。”

  在一幢华贵的公馆旁边有一个美丽整齐的花园,里面有许多珍贵的树木和花草。公馆里的客人们对于这些东西都表示羡慕。附近城里和乡下的村民在星期日和节日都特地来要求参观这个花园。甚至于所有的学校也都来参观。
  在花园外面,在一条田野小径旁的栅栏附近,长着一棵很大的蓟。它的根还分出许多枝丫来,因此它可以说是一个蓟丛。除了一只拖牛奶车的老驴子以外,谁也不理它。驴子把脖子伸向蓟这边来,说:“你真可爱!我几乎想吃掉你!”但是它的脖子不够长,没法吃到。
  公馆里的客人很多——有从京城里来的高贵的客人,有年轻漂亮的小姐。在这些人之中有一个来自远方的姑娘。她是从苏格兰来的,出身很高贵,拥有许多田地和金钱。她是一个值得争取的新嫁娘——不止一个年轻人说这样的话,许多母亲们也这样说过。
  年轻人在草坪上玩耍和打“捶球”。他们在花园中间散步。每位小姐摘下一朵花,插在年轻绅士的扣眼上。不过这位苏格兰来的小姐向四周瞧了很久,这一朵也看不起,那一朵也看不起。似乎没有一朵花可以讨到她的欢心。她只好掉头向栅栏外面望。那儿有一个开着大朵紫花的蓟丛。她看见了它,她微笑了一下,她要求这家的少爷为她摘下一朵这样的花来。“这是苏格兰之花(注:蓟是苏格兰的国花。)!”她说。“她在苏格兰的国徽上射出光辉,请把它摘给我吧!”
  他摘下最美丽的一朵,他还拿它刺刺自己的手指,好像它是长在一棵多刺的玫瑰花丛上的花似的。
  她把这朵蓟花插在这位年轻人的扣眼里。他觉得非常光荣。别的年轻人都愿意放弃自己美丽的花,而想戴上这位苏格兰小姐的美丽的小手所插上的那朵花。假如这家的少爷感到很光荣,难道这个蓟丛就感觉不到吗?它感到好像有露珠和阳光渗进了它身体里似的。

  从前有一位漂亮的绅士;他所有的动产只是一个脱靴器和一把梳子。但他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衬衫领子。
  我们现在所要听到的就是关于这个领子的故事。
  衬衫领子的年纪已经很大,足够考虑结婚的问题。事又凑巧,他和袜带在一块儿混在水里洗。
  “我的天!”衬衫领子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苗条和细嫩、这么迷人和温柔的人儿。请问你尊姓大名?”
  “这个我可不能告诉你!”袜带说。   “你府上在什么地方?”衬衫领子问。
  不过袜带是非常害羞的。要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她觉得非常困难。
  “我想你是一根腰带吧?”衬衫领子说——“一种内衣的腰带!亲爱的小姐,我可以看出,你既有用,又可以做装饰品!”
  “你不应该跟我讲话!”袜带说。“我想,我没有给你任何理由这样做!”
  “咳,一个长得像你这样美丽的人儿,”衬衫领子说,“就是足够的理由了。”
  “请不要走得离我太近!”袜带说,“你很像一个男人!”
  “我还是一个漂亮的绅士呢!”衬衫领子说。“我有一个脱靴器和一把梳子!”
  这完全不是真话,因为这两件东西是属于他的主人的。他不过是在吹牛罢了。
  “请不要走得离我太近!”袜带说,“我不习惯于这种行为。”
  “这简直是在装腔作势!”衬衫领子说。这时他们就从水里被取出来,上了浆,挂在一张椅子上晒,最后就被拿到一个熨斗板上。现在一个滚热的熨斗来了。
  “太太!”衬衫领子说,“亲爱的寡妇太太,我现在颇感到有些热了。我现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的皱纹全没有了。你烫穿了我的身体,噢,我要向你求婚!”
  “你这个老破烂!”熨斗说,同时很骄傲地在衬衫领子上走过去,因为她想象自己是一架火车头,拖着一长串列车,在铁轨上驰过去“你这个老破烂!”
  衬衫领子的边缘上有些破损。因此有一把剪纸的剪刀就来把这些破损的地方剪平。
  “哎哟!”衬衫领子说,“你一定是一个芭蕾舞舞蹈家!你的腿子伸得那么直啊!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美丽的姿态!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模仿你!”
  “这一点我知道!”剪刀说。
  “你配得上做一个伯爵夫人!”衬衫领子说。“我全部的财产是一位漂亮绅士,一个脱靴器和一把梳子。我只是希望再有一个伯爵的头衔!”
  “难道他还想求婚不成?”剪刀说。她生气起来,结结实实地把他剪了一下,弄得他一直复元不了。
  “我还是向梳子求婚的好!”衬衫领子说。“亲爱的姑娘!你看你把牙齿(注:即梳子齿。)保护得多么好,这真了不起。你从来没有想过订婚的问题吗?”
  “当然想到过,你已经知道,”梳子说,“我已经跟脱靴器订婚了!”
  “订婚了!”衬衫领子说。
  现在他再也没有求婚的机会了。因此他瞧不起爱情这种东西。
  很久一段时间过去了。衬衫领子来到一个造纸厂的箱子里。周围是一堆烂布朋友:细致的跟细致的人在一起,粗鲁的跟粗鲁的人在一起,真是物以类聚。他们要讲的事情可真多,但是衬衫领子要讲的事情最多,因为他是一个可怕的牛皮大王。
  “我曾经有过一大堆情人!”衬衫领子说。“我连半点钟的安静都没有!我又是一个漂亮绅士,一个上了浆的人。我既有脱靴器,又有梳子,但是我从来不用!你们应该看看我那时的样子,看看我那时不理人的神情!我永远也不能忘记我的初恋——那是一根腰带。她是那么细嫩,那么温柔,那么迷人!她为了我,自己投到一个水盆里去!后来又有一个寡妇,她变得火热起来,不过我没有理她,直到她变得满脸青黑为止!接着来了芭蕾舞舞蹈家。她给了我一个创伤,至今还没有好——她的脾气真坏!我的那把梳子倒是钟情于我,她因为失恋把牙齿都弄得脱落了。是的,像这类的事儿,我真是一个过来人!不过那根袜带子使我感到最难过——我的意思是说那根腰带,她为我跳进水盆里去,我的良心上感到非常不安。我情愿变成一张白纸!”
  事实也是如此,所有的烂布都变成了白纸,而衬衫领子却成了我们所看到的这张纸——这个故事就是在这张纸上——被印出来的。事情要这么办,完全是因为他喜欢把从来没有过的事情瞎吹一通的缘故。这一点我们必须记清楚,免得我们干出同样的事情,因为我们不知道,有一天我们也会来到一个烂布箱里,被制成白纸,在这纸上,我们全部的历史,甚至最秘密的事情也会被印出来,结果我们就不得不像这衬衫领子一样,到处讲这个故事。
  (1848年)
  这篇故事发表于1848年哥本哈根出版的《新的童话》里。它是根据现实生活写成的,安徒生说,一位朋友和他谈起一位破落的绅士。此人所有的财产只剩下一个擦鞋器和一把梳子,但是他的架子却还放不下来,一直吹嘘自己过去的“光荣”。事实上,在一个阶级社会里,没有了财产就没有了特权,何况衬衫领子本身已经破烂了。最后它只有“来到一个造纸厂的箱子里。周围是一堆破烂的朋友:细致的跟细致的人在一起,粗鲁的跟粗鲁的人在一起,真是物以类聚。”“它已经成了造纸的原料了,最后变成纸,这个故事就是在这张纸上被印出来的。”这是一起含蓄的讽刺小品。

  爱德华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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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你好了,”那个男人说,“我看得出你现在正听着呢。你的头被打碎了。我把它修理好了。我把你从阴间拉回来了。”

“我没有想到我是这样重要!”它在心里想。“我的地位应该是在栅栏里面,而不是在栅栏外面。一个人在这个世界里常常是处在一个很奇怪的位置上的!不过我现在却有一朵花越过了栅栏,而且还插在扣眼里哩!”

  可是我的心,爱德华想,我的心已经碎了。

  它把这件事情对每个冒出的和开了的花苞都讲了一遍。过了没有多少天,它听到一个重要消息。它不是从路过的人那里听来的,也不是从鸟儿的叫声中听来的,而是从空气中听来的,因为空气收集声音——花园里荫深小径上的声音,公馆里最深的房间里的声音(只要门和窗户是开着的)——然后把它们播送到远近的地方去。它听说,那位从苏格兰小姐的手中得到一朵蓟花的年轻绅士,不仅得到了她的爱情,还赢得了她的心。这是漂亮的一对门好亲事。
  “这完全是由我促成的!”蓟丛想,同时也想起那朵由它贡献出的、插在扣子洞上的花。每朵开出的花苞都听见了这个消息。
  “我一定会被移植到花园里去的!”蓟想。“可能还被移植到一个缩手缩脚的花盆里去呢:这是最高的光荣!”
  蓟对于这件事情想得非常殷切,因此它满怀信心地说:“我一定会被移植到花盆里去的!”
  它答应每一朵开放了的花苞,说它们也会被移植进花盆里,也许被插进扣子洞里:这是一个人所能达到的最高的光荣。不过谁也没有到花盆里去,当然更不用说插上扣子洞了。它们饮着空气和阳光,白天吸收阳光,晚间喝露水。它们开出花朵;蜜蜂和大黄蜂来拜访它们,因为它们在到处寻找嫁妆——花蜜。它们采走了花蜜,剩下的只有花朵。
  “这一群贼东西!”蓟说,“我希望我能刺到它们!但是我不能!”
  花儿都垂下头,凋谢了。但是新的花儿又开出来了。
  “好像别人在请你们似的,你们都来了!”蓟说。“每一分钟我都等着走过栅栏。”
  几棵天真的雏菊和尖叶子的车前草怀着非常羡慕的心情在旁边静听。它们都相信它所讲的每一句话。
  套在牛奶车子上的那只老驴子从路旁朝蓟丛望着。但是它的脖子太短,可望而不可即。
  这棵蓟老是在想苏格兰的蓟,因为它以为它也是属于这一家族的。最后它就真的相信它是从苏格兰来的,相信它的祖先曾经被绘在苏格兰的国徽上。这是一种伟大的想法;只有伟大的蓟才能有这样伟大的思想。
  “有时一个人出身于这么一个高贵的家族,弄得它连想都不敢想一下!”旁边长着的一棵荨麻说。它也有一个想法,认为如果人们把它运用得当,它可以变成“麻布”。
  于是夏天过去了,秋天也过去了。树上的叶子落掉了;花儿染上了更深的颜色,但是却失去了很多的香气。园丁的学徒在花园里朝着栅栏外面唱:
  爬上了山又下山,世事仍然没有变!
  树林里年轻的枞树开始盼望圣诞节的到来,但是现在离圣诞节还远得很。
  “我仍然呆在这儿!”蓟想。“世界上似乎没有一个人想到我,但是我却促成他们结为夫妇。他们订了婚,而且八天以前就结了婚。是的,我动也没有动一下,因为我动不了。”
  又有几个星期过去了。蓟只剩下最后的一朵花。这朵花又圆又大,是从根子那儿开出来的。冷风在它身上吹,它的颜色褪了,美也没有了;它的花萼有朝鲜蓟那么粗,看起来像一朵银色的向日葵。这时那年轻的一对——丈夫和妻子——到这花园里来了。他们沿着栅栏走,年轻的妻子朝外面望。
  “那棵大蓟还在那儿!”她说,“它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花了!”
  “还有,还剩下最后一朵花的幽灵!”他说,同时指着那朵花儿的银色的残骸——它本身就是一朵花。
  “它很可爱!”她说。“我们要在我们画像的框子上刻出这样一朵花!”
  年轻人于是就越过栅栏,把蓟的花萼摘下来了。花萼把他的手指刺了一下——因为他曾经把它叫做“幽灵”。花萼被带进花园,带进屋子,带进客厅——这对“年轻夫妇”的画像就挂在这儿。新郎的扣子洞上画着一朵蓟花。他们谈论着这朵花,也谈论着他们现在带进来的这朵花萼——他们将要刻在像框子上的、这朵漂亮得像银子一般的最后的蓟花。
  空气把他们所讲的话传播出去——传到很远的地方去。
  “一个人的遭遇真想不到!”蓟丛说。“我的头一个孩子被插在扣子洞上,我的最后的一个孩子被刻在像框上!我自己到什么地方去呢?”
  站在路旁的那只驴子斜着眼睛望了它一下。
  “亲爱的,到我这儿来吧!我不能走到你跟前去,我的绳子不够长呀!”
  但是蓟却不回答。它变得更沉思起来。它想了又想,一直想到圣诞节。最后它的思想开出了这样一朵花:
  “只要孩子走进里面去了,妈妈站在栅栏外面也应该满足了!”
  “这是一个很公正的想法!”阳光说。“你也应该得到一个好的位置!”
  “在花盆里呢?还是在像框上呢?”蓟问。   “在一个童话里!”阳光说。
  这就是那个童话!   (1869年)
  这篇小故事最初发表在纽约出版的《青少年河边杂志》1869年10月号上,接着又在当年12月17日丹麦出版的《三篇新的童话和故事集》里印出了。安徒生在日记中写道:“我写这篇故事的唯一理由是,我在巴斯纳斯庄园附近的田野上见到了这样一棵完美无缺的蓟。我别无选择,只好把它写成一个故事。”这是一起很有风趣的故事。固然蓟找出理由安慰自己,但也无意中道出了一颗母亲的心:“只要孩子走进里面去,妈妈站在栅栏外面也应该满足了。”

  “不,不。不必谢我。”那个男人说。这是我的工作,一点不错。请允许我作个自我介绍。我是卢修斯·克拉克,修理玩具娃娃的。你的头……我可以告诉你吗?那会使你心烦意乱吗?唉,我总是觉得实话一定要实说,不能含糊其词的。你的头,先生,曾裂成了二十一块。”

  二十一块?爱德华心不在焉地重复着。

  卢修斯·克拉克点了点头。“二十一块,”他说道,“完全不用谦虚,我必须承认。一个稍逊一筹的修理玩具的,一个没有我这样技术的修理玩具的人是没有能力救活你的。我们不去说那些可能发生的事了。我们就说说事实吧。你已经被复原了。你已经被你谦卑的仆人卢修斯·克拉克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了。”说到这里,卢修斯·克拉克把他的手放到他的胸前朝爱德华深深鞠了一躬。

  这真是一番发人深省的话,爱德华躺在那里努力领会着。他躺在一张木桌上。他在一间阳光从高高的窗子泻入的屋子里。他的头显然曾被摔成了二十一块而现在又合而为一了。他没有穿红色的衣服。事实上,他什么衣服也没有穿。他又赤裸裸的了。而且他没有翅膀。

  后来他回想起来了:布赖斯,餐车,尼尔把他抛到空中……   布赖斯。

  “你或许想知道你的年轻的朋友的事,”卢修斯说,“那个总是流着鼻涕的朋友。是的,是他把你带到这里来的,哭着请求我的帮助。‘把他再合到一起吧,’他说,‘把他复原了吧。’“我告诉他,我说,‘小先生,我是个商人。我可以把你的小兔子给复原了。但价格不菲。问题是你出得起这个价钱吗?’他出不起。当然,他出不起。他说他出不起。

  “后来我告诉他可以有两种选择,只有两种:第一种选择是到别的地方去寻求帮助,第二种选择是我可以尽我的最大努力把你修理好,然后你就是属于我的了——不再是他的,而是我的。”

  说到这里卢修斯陷入了沉默。他点着头,表示同意他自己的说法。“只有两种选择,”他说,“而你的朋友选择了第二种。他放弃了你以使你得到治愈。太了不起了,真的。”

  布赖斯,爱德华想着。

  卢修斯·克拉克把他的两只手啪的一下合在一起。“不过不必担心,我的朋友。不必担心!我是一心一意地想把这笔交易做成的。我将把你复原到我认可的你往日的辉煌的程度。你将有兔毛的耳朵和兔毛的尾巴。你的胡子将得到修理和更换,你的双眼将被重新画成明亮而美丽的蓝色。你将穿上最漂亮的衣服。

  “然后,有一天,我将获得我在你身上投资的回报。一切都适逢其会。一切都适逢其会。在玩具修理这个行当里,我们有一句格言:只有获得修理玩具的机会才获得了真正的机会。你,我的好朋友,获得修理玩具的机会了。”